不是晨霧——晨霧已經散了。這霧是從地底升起來的,絲絲縷縷,貼著地面緩慢地翻滾,被枝葉篩成細碎的綃紗。
李越抬起手,示意圖婭停下。
圖婭站住腳,沒問為什麼。
青狼也在她身前蹲坐下來,像一塊沉入霧中的岩石,不再往前走。
李越端著五六半,慢慢靠近。
進寶跟在他腳邊,尾巴低垂,耳朵卻高高豎起——這不是狩獵時的興奮姿態,而是探索未知領地時的警覺。
十米。
五米。
水聲越來越清晰,嘩啦,嘩啦,不疾不徐,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攪動一鍋溫水。
李越撥開最後一叢擋路的榛樹——
一個水潭鋪在眼前。
潭面不大,約莫兩間房見方,邊緣生著些他不認識的細葉水草。水汽蒸騰,把周圍的空氣熏成濕熱的紗帳。
李越蹲下身,伸手探進水裡。
——熱的。
他愣了一下,把手整個浸進去。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到腕骨,像泡進四十度的熱水盆里。不是山泉的涼,不是溪水的寒,是真正的、從地底湧上來的暖。
溫泉。
長白山裡有溫泉,他知道。牡丹江那邊就有幾處,被林場圈起來給工人洗澡用。但那是要票、要關係、要走幾十里山路才能進去的地方。
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藏在絕壁底下、沒有名字、只被一頭狼知道的地方。
李越蹲在水邊,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水能喝嗎?
他收回了已經湊近水面的手。
野外的水不能亂喝,這是獵人進山的第一課。再清澈的溪流,上游也可能泡著腐爛的野牲口。溫泉就更不好說了,水裡頭有什麼礦物質、什麼有毒的微量元素,他不懂,不敢試。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看見進寶趴到潭邊,垂下腦袋,呱嗒呱嗒喝了起來。
喝得旁若無人,尾巴還甩了兩下。
李越:「……」
他沉默了三秒。
「你敢喝,」他盯著進寶,像在給自己打氣,「老子也敢喝。」
他蹲下身,雙手合攏,掬起一捧冒著熱氣的泉水。
低頭,喝了一口。
水從指縫漏下大半,入口的那一小股溫熱而柔軟。他含著,沒立刻咽,像品酒似的用舌尖滾了一圈。
然後他咽下去。
——清冽。
——甘甜。
不是糖水那種直白的甜,是咽下去之後從喉嚨深處慢慢返上來的回甘,像含過一片野山參須子,或者嚼過一截清苦的甘草根。
他又掬了一捧,這次喝得急了些,水順著下巴淌進衣領,他也沒顧上擦。
「圖婭!」他回頭喊了一聲,「過來!」
圖婭撥開榛樹走過來,看見蹲在潭邊的李越,又看見冒著熱氣的潭水,眼裡浮起訝色。
「這是……」
「溫泉。」李越還蹲著,雙手捧著一汪水,等她,「來嘗嘗。」
圖婭走近,正要彎下腰接那捧水——
青狼動了。
它從圖婭身後竄出來,越過兩人,四爪騰空,一頭扎進水潭。
「嘩——」
水花濺起三尺高,劈頭蓋臉澆了李越一身。
那頭青灰色的龐然大物在水裡撲騰了兩下,然後穩穩噹噹地趴下了,只露一顆腦袋在水面上,眼睛眯成兩條縫,表情愜意得令人髮指。
李越保持著手捧清泉的姿勢,渾身濕透,頭髮絲還在往下滴水。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捧摻了青狼洗澡水的泉水。
又抬頭看看水潭裡那尊像泡澡堂子老熟客似的青狼,想著昨晚青狼是不是過來洗過澡了?
喉嚨里那股回甘,忽然就不回甘了。
甚至有點反胃。
「……青狼。」他的聲音很平。
青狼耳朵動了動,沒睜眼。
李越深吸一口氣。
圖婭站在旁邊,看看他,又看看水潭裡泡得正舒服的青狼,終於沒忍住——
「噗。」
她偏過頭,肩膀抖得厲害。
進寶蹲在岸邊,尾巴搖得像風中的狗尾巴草,看看主人,看看青狼,再看看主人,喉嚨里發出幸災樂禍的嗚嗚聲。
李越慢慢站起身,把手裡的水潑了。
他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前襟,又看了看那尊還在水裡眯眼的青狼。
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轉身,走到另一塊相對乾淨的水邊,重新蹲下。
這次他先往水潭看了一眼,確認青狼沒有跟過來洗澡。
然後他重新掬了一捧水。
「圖婭,」他頭也不回,「這邊,沒泡過狼的。」
圖婭走過去,接過那捧泉水,低頭喝了一口。
「甜。」她說。
李越沒接話,又給自己掬了一捧。
晨霧漸散,陽光從樹隙篩下來,在水面鋪了一層碎金。
青狼還在潭中央趴著,下巴擱在一塊露出水面的石頭上,尾巴舒服地耷拉下來。
進寶在岸邊轉了兩圈,也試探著把爪子伸進水裡,被燙得縮回來,不敢下去了。
李越喝完了那捧水,把濕透的外衣脫下來,擰了擰,搭在岸邊的灌木上。
日光曬著背,溫熱。
他望著這片冒著熱氣的水潭,忽然想:
這地方,要是早發現……
昨晚就不用擦那幾下冷水的澡了。
圖婭在他旁邊坐下,脫了鞋襪,把腳浸進水裡。
她輕輕舒了口氣。
李越沒看她,但往她那邊挪了挪。
遠處,青狼換了個姿勢,水花又濺起一小片。
進寶終於鼓起勇氣,把兩隻前爪探進水裡,燙得齜牙咧嘴,卻捨不得縮回來!
圖婭的腳丫在水裡隨意地撲棱著。
她脫了鞋襪,褲腳挽到小腿,兩截白淨的腳踝浸在溫熱的泉水裡,腳趾頭時不時翹起來,帶起一小圈漣漪。
「昨天窩棚搭早了。」她望著水面上蒸騰的白霧,隨口說,「要知道有這個地方,來這裡打窩棚多好。」
李越沒接話。
他蹲在水邊,目光落在圖婭那雙在水裡晃動的腳上。
腳背瑩白,腳趾圓潤,沾了水珠,被日光曬出薄薄一層潤澤。她沒什麼講究,撲棱得像小孩踩水坑,水花濺到小腿上,順著弧線往下淌。
李越的心忽然動了一下。
這哪裡是洗洗涮涮方便。
萬一兩人來了興致……
他迅速別開眼,望向水潭中央那尊還泡著的青狼。
萬一。
來了興致。
一起下這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