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氳里,他腦子裡不受控地浮起一個畫面:圖婭從水裡起身,黑髮濕漉漉貼在肩頸,水珠順著脊背滑落,回眸看他一眼,不言不語——
貴妃出浴。
李越喉結滾了一下。
「搬。」他站起身,聲音有點緊。
圖婭仰頭看他:「搬啥?」
「行李。」李越已經開始往回走了,「中午之前搬過來。」
圖婭愣了一下,腳丫子停在水裡。
「這也太折騰了……」她不大情願,「就住幾天,費那事幹啥。」
李越沒停步。
「萬一不止幾天呢?」他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起伏,「八品葉又不會自己從土裡蹦出來。」
圖婭張了張嘴,沒反駁。
她低頭看看自己還泡在水裡的腳,又看看李越已經走出去七八步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像生怕誰反悔。
圖婭輕輕嘆了口氣,把腳抽出來,踩在冰涼的苔蘚上,彎腰拎起鞋襪。
「等我穿上鞋。」她朝那個背影喊了一聲。
李越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進寶早就躥到李越腿邊了,尾巴搖得像上滿了發條。
它才不管主人為什麼忽然要走,主人走它就跟著,天經地義。
李越往前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朝水潭中央喊了一聲:「青狼,走,馱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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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狼連眼皮都沒抬。
它趴在潭中央那塊石頭上,下巴擱得穩穩噹噹,耳朵朝後耷拉著,整頭狼泡得像一團融化在水裡的青灰色雲朵。
李越又叫了一聲。
青狼的耳朵動了動,以示聽見。
然後它換了個姿勢,把腦袋轉到另一邊,拿屁股對著李越。
李越:「……」
圖婭穿好鞋襪走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沒忍住彎起嘴角。
她沒說話,只是朝水潭方向喚了一聲:
「青狼。」
那聲調不高,平平常常,像在家喚進寶吃飯。
青狼的耳朵唰地豎起來。
它從石頭上抬起腦袋,朝圖婭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慢悠悠站起身,涉水上岸。
四爪踩實,它站定了,渾身一抖——
水花四濺,劈頭蓋臉。
李越被甩了個正著。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低頭看看自己剛被日光曬乾的衣襟,又濕透了。
青狼抖完了毛,神態自若地走到圖婭身側,蹲坐下來,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面。
自始至終沒看李越。
李越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一路無話。
回到窩棚邊,李越三下五除二把搭了一夜的棚子拆了。
松枝卸下,油氈布捲起,幾根作骨架的粗枝扔到一旁——這些不帶,山里不缺木頭。
他動作很快,像在跟誰較勁。
圖婭沒管他,蹲在灶塘邊收拾鍋碗。
鐵鍋還溫著,她用落葉蹭淨鍋底的油漬,扣進布袋;搪瓷缸摞起來,筷子插進皮套;昨晚那半塊狍子肉用油紙重新包緊,塞進背囊。
她一樣一樣歸置,不急不慢。
等她把灶塘的炭火用土掩滅,李越已經把行李捆成兩大包。
一包搭上青狼後背。青狼站起身,穩穩承住重量,紋絲不動。
另一包李越自己背了,肩上還掛著一嘟嚕鍋碗瓢盆,走路叮噹響。
進寶叼起昨晚那根啃剩的狍子腿骨,顛顛兒地跟在後頭。
回溫泉的路走得比來時快。
李越走在最前頭,步伐生風,背上的鍋碗盆一路奏樂。
圖婭跟在後頭,懷裡抱著捲起的油氈布,不緊不慢。
青狼馱著行李走在她身側,步伐沉穩,偶爾偏頭看她一眼。
進寶叼著骨頭躥前躥後,時不時停下來把骨頭放在地上換個角度叼,尾巴從沒停過搖。
日頭漸高,霧氣散盡。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前方又升起那層熟悉的白色水汽。
溫泉到了。
李越在潭邊站定,把肩上那嘟嚕叮噹響的物件卸下來,環顧四周。
潭東有塊平整的岩石,比別處高出半米,背靠幾棵老柞樹,面朝泉水,地勢乾爽。
「窩棚打這兒。」他朝那塊岩石抬抬下巴。
圖婭跟過來看了看,點點頭。
她把油氈布放在岩石上,彎腰撿起腳邊一根掉落的枯枝,在地上畫了個圈。
「灶塘擱這邊,」她拿樹枝點了點岩石西南側的空地,「避風。」
李越嗯了一聲,抽出侵刀,往林子邊走去砍搭棚的粗枝。
太陽移到正中時,新窩棚搭好了。
還是那幾樣材料——粗枝作骨,松枝鋪頂,油氈布壓兩層,四面透風,好歹能擋夜露。
但這次窩棚門口正對溫泉。
圖婭坐在窩棚門檻上,望著十幾步外那潭熱氣蒸騰的水,忽然覺得搬家也不是那麼折騰。
李越蹲在灶塘邊生火,臉被煙燻得皺成一團。
進寶趴在他腳邊,專心致志地啃那根狍子腿骨,骨頭已經被啃得白森森。
青狼臥在潭邊一塊石頭上,眯眼曬著太陽,尾巴尖偶爾掃一下。
圖婭看了一會兒,起身走過去。
她在李越身邊蹲下,從他手裡接過火鐮,重新調整了柴堆的鬆緊。
「火不是這麼生的。」她說。
李越沒接話,往旁邊讓了讓。
灶塘里的火苗慢慢躥起來,青煙被山風引向潭水方向,散進蒸騰的白霧裡。
圖婭往鍋里添了水,吊上架子。
李越望著那鍋慢慢升溫的水,忽然問:
「這溫泉,能煮飯不?」
圖婭想了想:「試試?」
李越起身,走到潭邊,掬了一捧水嘗了嘗。
還是那股清冽回甘,沒有青狼味。
他回頭看了一眼——青狼還在石頭上曬太陽,沒下水的意思。
「應該能。」他把手裡的水潑了,走回灶塘邊,「省柴火。」
她盯著鍋里慢慢泛起細泡的水,嘴角微微彎起。
日頭偏西,把潭水曬成一片晃眼的碎金。
進寶啃完了骨頭,心滿意足地趴進窩棚陰影里,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偶爾轉動。
青狼換了個姿勢,繼續曬。
李越靠坐在窩棚門口,望著那潭還在冒熱氣的水。
他想起早晨那個念頭。
——萬一不止幾天呢。
他又想起圖婭那句無心的話。
——洗洗涮涮多方便。
他沒說話,只是把目光從潭水上移開,落在身邊人低垂的側臉上。
圖婭正拿樹枝撥弄灶塘里的柴火,火光照亮她的眉眼,安靜而專注。
李越看了她一會兒,收回目光。
暮色漸合時,新窩棚的第一頓飯熟了。
還是狍子肉湯,還是烤饅頭,還是兩副搪瓷缸。
圖婭把熱湯遞給李越。
李越接過來,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燙,但舒服。
他望著夜色里仍蒸騰著白霧的潭水,忽然覺得,這趟鷹嘴澗來對了。
找不找得到八品葉另說。
至少這窩棚,搭對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