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風停雪住。
絕壁前的空地上,十名黑甲衛如十根釘死在凍土裡的鐵樁,紋絲不動。
他們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闊劍劍柄上。
這九個月來內憂外患,這片原本屬於季家絕對禁地的後山,並不太平。
「嘎啦……轟隆隆——」
極其沉悶的機括咬合聲,突然打破了這片死寂。
那扇封閉了近三百個日夜的萬斤斷龍石,在機括的牽引下,緩緩向上升起。
「鏘——!」
沒有絲毫猶豫。
十道森寒的劍光幾乎在同一時間出鞘。
十名黑甲衛瞬間變換陣型,呈半月形將那道緩緩開啟的石門死死封住。
劍尖斜指,殺氣如同實質般鎖定了門洞內的一片幽暗。
這是從無數次暗殺和偷襲中淬鍊出的本能。
任何敢擅闖後山者,迎接對方的,將是劍陣毫無保留的絞殺。
冷風倒灌進密室,卷出一些沉積的灰塵。
石門升至頂端。
門洞內,空空蕩蕩。
沒有光,也沒有人影。
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能將人凍結的清冷氣息溢散出來。
帶隊的黑甲衛統領李鋒愣了一下。
他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隨即才反應過來。
除了少主,這密室里不可能有別人。
「收劍!」
李鋒低喝一聲。
「刷」的一聲,十把闊劍齊齊歸鞘。
「恭迎少主出關!」
李鋒單膝跪地,對著那漆黑的門洞抱拳低頭,聲音洪亮。
身後的九名黑甲衛也隨之單膝跪下,甲片碰撞,發出一陣整齊的鏗鏘聲。
冷風卷著幾片枯葉,在空蕩蕩的門洞前打了個轉。
沒有回應。
門洞裡靜悄悄的,連一絲呼吸聲都沒有。
李鋒皺了皺眉。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想要往門洞裡看一眼。
「起來吧。」
一個平靜、沒有絲毫波瀾的聲音。
突然。
從他們的身後響起。
李鋒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部倒豎了起來!
怎麼可能?!
這絕壁前方只有這一條路,他們十個人站在這裡,就算是一隻蒼蠅飛過去,也不可能逃過他們的感知。
而這個聲音,距離他的後背,甚至不足三尺!
「鏘!」
李鋒甚至來不及思考,完全出於身體的自保本能,腰間闊劍再次出鞘,整個人如同受驚的獵豹般向前猛撲,同時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腰身,劍鋒帶著悽厲的風聲向後橫掃。
劍刃劃破空氣,劈在了一片虛無中。
李鋒落地,轉身。
剩下的九名黑甲衛也已經驚駭地轉過身,將手按在了劍柄上。
十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站在他們原本防線後方的那個人。
季夜。
他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黑色單衣。
黑髮隨意地束在腦後。
那把巨大、沉重得讓人看一眼都會覺得胸悶的無鋒重劍,斜背在他的身後。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裡。
雙腳踩在落葉上。
但李鋒清楚地看到,季夜腳下的那片枯葉,甚至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產生。
他沒有帶起一陣風。
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甚至在出聲之前,他們這十個靈台境中期的精銳,根本沒有察覺到任何生人的氣機!
就好像……他原本就長在那裡,與這後山的枯木、岩石融為一體。
返璞歸真,風過無痕。
「少……少主?!」
李鋒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咽了一口唾沫,強壓下心中的驚駭,連忙將劍插回劍鞘,再次單膝跪地。
「屬下該死!驚擾了少主!」
季夜沒有理會他的請罪。
他那雙漆黑的眸子,平靜地在李鋒和這九名黑甲衛身上掃過。
李鋒身上的黑甲,有三處明顯的修補痕跡。
左肩的肩吞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切口處的金屬還泛著一種詭異的幽藍色,顯然是淬了某種腐蝕性的劇毒。
其他幾名黑甲衛的甲冑上,也多多少少帶著暗褐色的乾涸血跡。
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眼神。
疲憊,警惕,透著一股長期處於高壓狀態下的神經質。
這不是在自家後院站崗該有的眼神。
這是在戰場上,在死人堆里熬出來的眼神。
「我閉關多久了?」季夜淡淡問道。
「回少主,整整九個月。」李鋒低頭答道。
「九個月。」
季夜點了點頭。
他向前走了一步。
「城裡,出什麼事了?」
李鋒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抬起頭,看著季夜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神經微微放鬆。
「稟報少主。」
李鋒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您閉關的這九個月,青雲城……已經被封死了。」
季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自從那日紫袍老怪遁走後,季家有太初令殘片的消息,就徹底傳開了。」
李鋒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憤恨。
「起初,只是幽州和青州的一些散修和二流宗門在城外遊蕩。」
「但到了第三個月,中州的幾個大商會,還有天煞宗這些殺手組織,也派人來了。」
「他們忌憚【劫滅誅天陣】的威力,不敢強攻。」
「所以,他們切斷了青雲城所有的商路。」
李鋒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城外百里,但凡是我季家的礦脈、靈田、商鋪,全被他們拔了。留守的兄弟……沒一個能活下來。」
「現在,青雲城就是一座死城。」
「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
「這大半年,還有一些城中的人,試圖破壞大陣的陣眼,或者刺殺族中高層。兄弟們每天都在死人。」
季夜的眼神,依然沒有絲毫波瀾。
就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陣法,還能撐多久?」季夜問到了最核心的問題。
「回少主。」
李鋒咬了咬牙。
「大陣日夜開啟,消耗極大。寶庫里的極品靈石,已經耗去了一大半。」
「大長老說,如果他們只是圍困,還能再撐半年。」
「但最近半個月,城外的氣機越來越恐怖。」
李鋒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探子拼死傳回來的消息,有幾位天圖六重的老怪物,已經在城外三十里紮營了。」
「他們在等。等大陣靈力衰竭,或者……等一個能一擊破陣的契機。」
「族長已經下令,所有族人枕戈待旦。」
李鋒說完,深深地低下了頭。
困境。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消耗戰,而季家,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緣。
季夜聽完。
沒有嘆息,沒有憤怒。
他只是抬起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袖。
「幸苦了,走吧。」
季夜邁開腳步,向著山下走去。
「少主,去哪?」李鋒一愣,連忙帶人跟上。
「去見我父親。」
季夜的聲音,在初冬的寒風中,平淡得像是一杯白開水。
「然後。」
「去開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