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雪卻下得更大了。
鵝毛般的雪片打著旋兒,落在這條曾經是青雲城最繁華的長寧街上。
雪是白的。
但落到地上,就變成了暗紅色。
因為這整條街的青石板,都已經被血浸透了。
血腥味濃得像是一鍋熬幹了的湯,連最凜冽的寒風都吹不散。
季烈提著那把沒有歸鞘的燎原短刀,走在坑窪不平的廢墟里。
他的身後,跟著五十名殺氣森然的黑甲衛。
季烈停下腳步。
在他的腳邊,躺著一具屍體。
這是那個先前在醉仙樓里,揚言要一錘砸爛別人腦袋的光頭大漢。
他此刻仰面朝天,手裡還死死握著那柄重達數千斤的赤銅巨錘。
巨錘上甚至還殘留著狂暴的土行靈力波動。
但他人已經死了。
季烈低下頭查看,大漢的脖頸處,有一道極細的紅線。
卻沒有鮮血噴出。
季烈用刀尖輕輕挑了挑那顆光頭。
「骨碌碌。」
那顆碩大的頭顱,順著傾斜的石板滾落進了旁邊的水溝里。
切口處平滑如鏡。
沒有皮肉的翻卷,沒有骨茬的斷裂。
甚至連骨髓和血管,都被某種極致的鋒銳在瞬間封閉、凍結。
「風陣……」季烈咽了口唾沫,眼皮狂跳。
他繼續往前走。
另一具屍體,是被燒死的。
但奇怪的是,他身上的法袍完好無損,甚至連眉毛都沒燒焦。
可是,當季烈用刀背輕輕一敲他的胸膛。
「嘩啦。」
整具屍體,就像是一座風化了千年的沙雕,在碰觸的瞬間,直接坍塌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微風一吹,洋洋灑灑。
五臟六腑,連同最堅硬的骨骼,都被從內部焚化成了虛無。
這是火陣。
再往前走。
還有被壓成一張薄如紙片的肉餅的。
有半邊身子枯朽如老樹,半邊身子卻長滿肉瘤的。
十八具屍體。
十八個在幽、青兩州跺跺腳都要地震的天圖境大修。
就這麼像野狗一樣,毫無尊嚴地死在了一條街上。
「三爺,這……」
黑甲衛統領李鋒走上前,看著那些屍體腰間鼓鼓囊囊的儲物袋,聲音乾澀。
「收了。」
季烈深吸了一口氣,將燎原短刀插回腰間。
「一個不留,全都收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眼神中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敬畏。
他終於明白,自己那個五歲的侄子,到底布下了一個怎樣的殺局。
不用一兵一卒。
談笑間,將三十三位天圖強者玩弄於股掌之中。
借刀殺人,禍水東引。
「這他娘的,夜兒簡直就是個生而知之的妖孽。」
季烈嘴角咧開了一個張狂的弧度。
「不過,是我季家的妖孽。」
十八個天圖境的儲物袋。
這筆從天而降的橫財,足以讓整個季家的底蘊,生生拔高百年!
……
風沙與白雪交織的落日原上,一道悽厲的血光正在瘋狂逃竄。
仇百殺。
這位鎖月樓的天字號殺手,此刻再也沒有了那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從容。
他就像是一條被獵犬死死咬住尾巴的喪家之犬。
「轟!」
一道碧綠的毒液擦著他的肩膀飛過,落在前方的一座沙丘上。
「嘶啦——」
堅硬的凍土瞬間被腐蝕出一個方圓數丈的大洞,冒出刺鼻的綠煙。
「仇百殺!交出太初令!老娘留你全屍!」
毒蜘蛛那如同夜梟般的尖嘯聲,在風雪中緊追不捨。
「該死!該死!該死!」
仇百殺在心底瘋狂咒罵。
「季家!好惡毒的算計!」
那詭異的空間波動,那莫名其妙飛到手裡的木盒。
全都是季家那個控陣之人算計好的!
用他仇百殺的命,來替季家擋下這滿天下的貪婪!
他捏著那隻黑色的木盒,幾次想要把它扔掉。
但他不能。
他是殺手,任務就是他的命。
「嗡!」
前方,虛空一陣扭曲。
錦袍胖子手持一面刻滿符文的玄鐵巨盾,利用某種空間遁法,生生攔在了仇百殺的前方。
「仇兄,此路不通。」
胖子笑眯眯地說著,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但那雙小眼睛裡卻滿是森寒的殺機。
後方。
花無謝、毒蜘蛛等十三人,也已呈扇形合圍而至。
天上地下,靈機封鎖。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仇百殺停下了腳步。
風雪落在他的肩頭,很快被體溫融化成血水。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盒,又看了看周圍十四雙充滿貪婪的眼睛。
他知道,今天走不掉了。
但他沒有求饒。
殺手,從不乞憐。
他緩緩將手伸向背後的劍匣。
「既然想要。」
仇百殺的聲音冷如冰窟。
一股灰白色的、濃烈到極點的死氣,從他體內轟然爆發,瞬間衝散了周圍的風雪。
「那就拿命來填!」
「錚——!」
灰劍出匣。
這一日,落日原上爆發了一場慘烈的天圖境混戰。
鎖月樓的天字號殺手仇百殺,力戰十四位同階強者。
最終,肉身崩潰,元神自爆,只剩下一縷殘魂攜帶著那個黑木盒,遁回了鎖月樓總壇。
但這並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十四位天圖老怪,各個帶傷,豈會善罷甘休?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短短半日內,迅速傳遍東荒幽、青兩州。
太初令殘片,在鎖月樓!
一時間,各大遲遲未得太初令的勢力紛紛將矛頭指向了這個隱秘的殺手組織。
鎖月樓,迎來了自建樓以來,最大的滅門危機。
而那座被所有勢力拋在腦後的青雲城。
則在大雪的掩護下,重新歸於平靜。
……
青雲城,季府後山。
聽濤閣。
地火的溫度被控制得恰到好處,將室內烘烤得溫暖如春。
紫銅大鼎內,珍貴的藥液早已熬干,只剩下一層厚厚的藥渣。
季夜躺在千年寒玉床上。
呼吸平穩,綿長。
一息為冬,一息為春。
三天。
他整整睡了三天。
強行壓縮、超負荷運轉大陣,對他的肉身和神魂造成了難以想像的負荷。
如果不是【劫滅戰體】那雄厚到變態的底子,換做旁人,早就爆體而亡了。
但,回報也是豐厚的。
「咚。」
心臟發出一聲沉悶有力的跳動。
季夜緩緩睜開眼。
漆黑的眸子裡,沒有剛睡醒的迷茫。
只有一種猶如深潭般的沉靜。
他微微握拳。
「咔咔咔。」
骨節發出脆響。
那股因為透支而乾涸的暗金色戰氣,經過三日的休養,已經重新充盈了經脈。
不僅如此,在經歷了生死極限的壓榨後,戰氣的質量似乎又凝練了一分。
「醒了?」
床邊,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季震天坐在床邊的木椅上,手裡拿著一本帳冊。
眼底帶著一絲難掩的疲憊,但精神極好。
「嗯。」
季夜坐起身。
接過季震天遞來的溫熱靈茶,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滿口生津。
「外面,怎麼樣了?」
季夜放下茶杯。
「如你所料。」
季震天放下帳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仇百殺成了眾矢之的。」
「他雖然拼死逃回了鎖月樓,但也把整個鎖月樓拖下了水。」
「現在,幽、青兩州的目光,甚至中州那些大勢力的探子,都盯上了鎖月樓。」
「他們總壇外面,現在比我們青雲城還要熱鬧。」
季震天看著季夜。
這輕描淡寫的一手,不僅解了季家的滅族之危,更是坑死了一群虎視眈眈的惡狼,順帶將幽州排名前十的殺手組織推入了火坑。
借力打力,金蟬脫殼。
這等算計,這等心機。
季震天甚至覺得,自己這幾十年的家主,算是白當了。
他這個五歲的兒子,心裡裝的,根本不是一個小小的青雲城。
「我們青雲城,暫時安全了。」
「東西呢。」
季夜沒有多問外界的風風雨雨,直奔主題。
季震天心領神會。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灰色的布袋,放在床邊的矮桌上。
「都在這裡了。」
「十八個天圖境老怪的儲物袋,我和大長老聯手抹去了上面的殘存神識,將裡面的東西全部歸攏在了一起。」
季震天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無法壓抑的激動。
連他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族長,在清點這些戰利品時,手都在發顫。
「夜兒。」
「這十八個人,為了在拍賣會上拿下太初令殘片,幾乎掏空了各自勢力的底蘊。」
「裡面的東西,多得……連我都感到心驚。」
季夜伸手,拿起那個灰色的布袋。
神識探入。
饒是他心性如鐵,在看清裡面的東西時,漆黑的瞳孔也忍不住微微一縮。
一座山。
一座由極品靈石堆砌而成的、散發著刺目光芒的小山!
粗略掃過,至少有兩百萬之巨!
這還不算那些裝在千年寒玉匣里的各種珍稀靈藥、四階甚至五階的妖獸內丹。
以及幾十件散發著強大靈壓的中品、上品靈器,像垃圾一樣堆在角落裡。
這哪裡是十八個人的身家。
這簡直是一個中型宗門數百年的全部積累!
「有這些資源,季家足以在十年內,培養出十位以上的天圖境長老。」季震天沉聲道,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眸中,倒映著那堆積如山的靈光。
但很快,他的眉頭反而皺得更深了。
像是在看一座隨時會壓垮人的大山。
「但……」
季震天轉過頭,看著靠在床頭的季夜,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若你要走上靈台極境的道。」
「這些東西,恐怕只能算點綴。甚至……連個響都聽不到。」
季夜把玩著從儲物袋裡取出來的一塊晶瑩剔透的五階海魂晶,沒有反駁。
「父親覺得,極境是什麼?」
季夜淡淡問道。
季震天沉默了片刻。
靈台極境。
這在滄瀾界的古籍中,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傳聞只有那些上古時期的大帝,在年少時才有可能打破天道九層的極限,硬生生在丹田內鑄出第十層通天的靈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窗欞,看著外面的寒風將一根枯枝生生折斷。
「極者,盡也。」
「九層靈台,便是這方天地下,修士所能達到的極致。九之極數,暗合天道運轉的規律。」
季震天轉過身,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季夜。
「古籍中,關於極境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語。」
「【十二品蓮台,混沌道基。此乃帝姿之始,亦是天妒之源。】」
季震天走到床前,雙手按在床沿上。
「夜兒,你可知什麼是天妒?」
「不是雷劫,也非心魔。」
「而是來自滄瀾天道的不容!」
「當你試圖在九層靈台之上,築起第十層的時候……」
季震天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想起了某些秘典中記載的可怖畫面。
「你的肉身,會承受整個世界的擠壓。」
「你的神魂,會被天地法則一點點磨碎。」
「天道,不允許有超出它掌控的變數存在!」
「古往今來,東荒那些驚才絕艷的神子、聖女,不是沒有人心高氣傲,想要去觸碰那個禁忌領域。」
「但結果呢?」
季震天慘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丹田炸裂,神魂俱滅!」
「他們在踏足第十層的那一刻,所有的修為、神魂,都被天道法則抹除,連轉世輪迴的資格都被剝奪。」
「那是一條沒有回頭路的絕境!」
季震天的手按在季夜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骨節發白。
「夜兒,你現在已經鑄就了七層靈台,而且五行圓滿,生死輪轉。你的根基,已經傲視東荒同輩。」
「只要按部就班修至九層圓滿,將來必成真域,甚至窺探神府之境也未嘗不可。」
「何必去走那條十死無生的絕路?」
聽濤閣內,陷入了死寂。
藥鼎下殘存的地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季夜看著季震天那雙充滿了擔憂與懇求的眼睛。
他知道,這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本能的保護。
不求你舉世無敵,只求你平安活著。
但季夜只是輕輕撥開了季震天的手。
動作緩慢,卻堅定。
「父親。」
季夜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沒有絲毫動搖的餘地。
「在那太初聖地,匯聚的是整個東荒、甚至中州、南域最頂尖的妖孽。」
「他們生來就有天君護道,有神藥洗髓,更有頂級的功法傳承。」
季夜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
「如果我只是九層靈台圓滿,就算我五行齊備、生死交融。」
「這般進了萬族戰場,也遠談不上鎮壓當世。」
季震天沉默了。
大爭之世,不進則退。
「所以,你還是要衝擊……」季震天的聲音微微發顫。
「極境。」
季夜吐出這兩個字。
平平淡淡,卻如驚雷炸響。
「打破九層桎梏,鑄就十層,乃至十二層靈台。」
「如古籍所言,此為,帝姿之始。」
「我要的,不是真域,也不是神府。」
季夜靠在床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燃起了一團勢要將滄瀾天地都燒穿的野火。
「我要的,是最強。」
「是讓天下眾生見我,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
但季夜沒說完的是。
他要的不僅是成為最強,更是要讓這滄瀾天地為他季夜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