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白見她仍然全身緊繃,戒備不減,不由得失笑搖頭,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歉意:
「看來,是我太不擅長表達,還是說得不夠清楚,讓你無法安心。」
她向前邁了一步,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那麼,再說一個,或許能讓你稍微安心一點的秘密吧。」
她看著徐諾的眼睛,清晰地說道:
「你聯繫的那個,承諾為你提供新身份和安全通道的國際中立組織的Shadow……」
她頓了頓,拋出了最終的答案:
「它本身就是我們香幫致公堂旗下,專門處理某些特殊業務和提供高端庇護的海外分支之一。」
「所以,你才能那麼順利地通過他們的審核,得到承諾。因為從一開始,你的檔案和評估,就有我在全程關注和推動。」
徐諾呆立當場。
許諾更是震驚。
原來……自己從未真正孤獨地在黑暗中掙扎。
始終有一雙眼睛,在更高的維度,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既嚴厲地打磨,又小心地看護。
可是……為什麼?
香幫為什麼如此關注自己?
是因為父親……還是因為老師?
雖然從邏輯上講,父親跟他們更有可能產生聯繫,但是許諾卻執著的相信,這一切都是老師帶來的。
「老師……」
許諾在意識深處,聲音帶著巨大的茫然與不確定,
「他們……可以相信嗎?」
徐雲舟在屏幕另一端,飛速整合著所有的信息——陳小白的身份、香幫的淵源、Shadow的關聯、以及那張未來照片中許諾平和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氣,給出了判斷:
「沒有問題。」
嗯……杜清蘭……也是這個遊戲後面的人物?
所以她才會留下遺訓要庇護許諾?
前方堵截的黑色身影們,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改變了陣型,從包圍,變成了……護衛的姿態。
陳小白對徐諾伸出手:
「現在,小諾,」
「跟我們走吧。」
「直升機已經在預定坐標待命,等待你的將是一個全新的未來。」
「至於這裡的新月組殘局,自然會有人來處理乾淨。」
「嗯,小琪她也會平安被送回去。」
就在這時,徐雲舟兌換的最後五分鐘體驗卡效果,已經結束。
「呃……」
許諾的意識瞬間回歸主導,但隨之而來的是天旋地轉的眩暈。
那是因為方才爆發出遠超自己身體能夠支撐的力量,肌肉多處拉傷,再加迷藥的影響。
她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搖晃,雙腿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她軟軟地、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向前倒去。
「小心!」
陳小白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將許諾癱軟的身體接在了懷中:
「好了,倔強的孩子……睡吧。」
「一切苦難,都已經結束了。」
「蘭姑、二太爺還有現在香幫的家裡人都等著你這個掌燈人回歸。」
許諾已經聽不到了,她陷入了深沉而疲憊的昏迷。
但屏幕外的徐雲舟,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蘭姑我倒是知道,應該是指香幫的奠基人杜清蘭。
但二太爺?
誰呀?
難道是杜竹生?記得他不是排行老二呀。
……
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最終懸停在頭頂。
艙門打開,放下軟梯。
陳小白抱著許諾,在兩名黑衣人的協助下,穩健地登上機艙。
陳小白將依舊昏迷的許諾小心安置在鋪了厚實毛毯的擔架床上,系好安全帶。
一名隨行的醫療人員立刻上前,動作嫻熟而迅速地為許諾檢查生命體徵。
然後,他從隨身醫療箱中取出一支特製的淡藍色針劑,注入許諾的手臂靜脈。
「這是專用於中和綺羅香殘餘藥效的解毒劑,」
醫療人員向陳小白解釋,
「能加速她體內藥物代謝,減輕對神經系統的後續影響。大約六到八小時後,她會自然甦醒,不會有後遺症。」
陳小白點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許諾的臉。
少女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微微蹙著,仿佛仍在與夢中的黑暗搏鬥。
陳小白眼神複雜,有欣慰,有感慨。
還有一種……仿佛穿透了漫長時光洪流的恍惚與宿命感。
引擎的轟鳴,機身規律的輕微震顫,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亮起晨曦的雲海……
這一切,似乎將她帶回了許多許多年前。
那一年,她八歲。
跟著因避禍而輾轉來到舊金山唐人街的父親,走進了一處門臉尋常、內里卻別有洞天的宗祠式建築。
空氣里瀰漫著線香的氤氳和舊木頭的沉靜味道。
父親換了乾淨的衣衫,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鄭重,牽著她冰涼的小手,一步步走向正堂。
堂上香菸繚繞,供奉的不是尋常神佛,而是一幅裝裱考究、色彩因年代久遠略顯沉鬱的巨幅畫像。
畫像上是三個人。
居中者,是一位看起來異常年輕的男子。
他身姿挺拔如雪後青松,面容清俊,眉眼間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淡然與洞察。
右邊,是一位穿著素雅襦裙的女子,約莫三十許人,容貌端莊溫婉,眼神卻堅毅有神。她微微側身,目光敬重而專注地落在居中青年身上,姿態恭謹,如同面對師長。
這便是香幫的奠基人,被所有後輩尊稱為「蘭姑」的杜清蘭。
而左邊……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她當時大不了幾歲的少女。
她手中托著一盞樣式古樸的玻璃馬燈,燈芯被畫師精心點染,散發出溫暖而明亮的金色光暈,成為整幅略顯沉靜的畫面中,最鮮活、最引人注目的一筆。
少女的笑容乾淨、清澈,充滿了一種未經世事的蓬勃希望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年幼的陳小白看得入了神,忍不住拽了拽父親的衣角,小聲問:
「爸爸,中間的大哥哥……是蘭姑的丈夫嗎?左邊拿燈的小姐姐……是他們的女兒嗎?」
父親聞言,嚴肅的臉上掠過一絲近乎敬畏的神色。
他壓低聲音,用從未有過的鄭重語氣解釋道:
「莫要胡說。」
他指了指畫像居中那位年輕男子:
「中間這位,是二太爺。他是蘭姑的恩師,雖容顏常駐,卻智慧如海。之所以叫二太爺,是家裡人為了有別於蘭姑的父親,取的尊稱。」
然後,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持燈少女的畫像上,眼神變得悠遠而充滿一種宿命般的期待:
「至於左邊這位……」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仿佛怕驚擾了畫中凝固的百年時光:
「她不是二太爺和蘭姑的女兒。」
「她是掌燈人。」
「掌燈人?」年幼的陳小白不解。
「嗯。」
父親點點頭,目光凝視著那盞仿佛在畫中靜靜燃燒了百年的馬燈:
「根據蘭姑留下的的遺訓……」
「這位掌燈人,並非與他們同時代的人物。」
「她會在一個極特殊的年份,一九九九年,那個紀元交替、蘊含天地至數的年份。」
父親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懵懂的女兒,眼神無比認真,如同在宣讀某種神聖的預言:
「降生於世。」
「到那一年,她會提著這盞預示光明的燈,跨越漫長的時間,重新出現,指引香幫,走向下一個百年的光明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