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諾的傷勢未完全痊癒,腳步還有些虛浮,但她走得很穩,腰背挺得筆直。
陽光恰好從天井傾瀉而下,將她整個人溫柔地籠罩其中。
光塵在她周身飛舞,為她月白色的衣服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近乎神聖的光暈。
那一瞬間的視覺衝擊,讓祠堂內許多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恍如畫中之人,踏著百年光陰,披光而來。
當她完全走入祠堂,正面朝向眾人時。
「嘶……」
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冷氣,打破了那近乎凝固的寂靜。
隨即,是一陣壓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低聲驚嘆,在肅穆的祠堂內擴散開來。
「太像了……這……」
「簡直……簡直就像畫中人活了過來!」
「何止是像……這分明就是同一個人!百年輪迴啊!」
「就是她!那眼神,那神態……一模一樣!」
畫像上的少女,仿佛被時光魔法瞬間喚醒,活生生地站在了他們面前。
許諾也看到了那幅巨大的畫像。
她的腳步,微微一頓。
畫上的少女……分明就是她自己!
雖然畫中的面龐更顯稚嫩青澀,約莫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但那眉眼、那鼻樑的弧度……簡直像是在看幾年前的照片一樣!
而更讓她心神俱震的,是畫中少女身旁那位穿著素色長衫、負手而立的清俊男子。
那位被香幫尊稱為「二太爺」的存在。
許諾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眉眼,那溫和中帶著疏離的神態,那嘴角若有若無、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淡然笑意……
「老師?」
她在意識中失聲驚呼,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某種豁然開朗的震撼:
「老師!那個二太爺……就是你!對不對?」
徐雲舟的虛影此刻也陷入了沉默。
他飄浮在許諾身側,抬起頭,靜靜凝視著畫像上那個穿著舊式長衫、面容與自己一般無二的身影。
畫像上的「二太爺」目光溫和悠遠,唇角含笑,仿佛穿透了百年的時光塵埃與薄薄絹布,與此刻屏幕外的他靜靜對視。
徐雲舟感慨,未來的我,你也太會玩了……嗯,我會了,以後我也要這麼玩。
杜心源輕輕抬了抬手。
祠堂內立刻恢復了肅靜,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杜心源的目光,緩緩從許諾年輕的面容上移開,再次投向她身後那幅巨大的畫像,眼神中充滿了追憶與感慨。
他頓了頓,對身旁的老傭點了點頭。
老傭會意,走到供桌旁,從一個錦緞包裹的長條形木盒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件與畫像上一般無二的玻璃馬燈。
杜心源伸出顫抖的雙手,從老傭手中,鄭重地接過了這盞燈。
他的手指撫過冰涼的黃銅提梁,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嬰兒的臉頰。
「此燈,」
杜心源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自蘭姑仙逝後,便一直供奉於香堂密室,由歷任幫主小心看護,日夜拂拭,不敢有片刻懈怠。」
他蒼老的目光掃過祠堂內每一張臉,緩緩說道:
「我們等啊等……等過了二戰,等過了移民潮,等過了排華法案,等過了金山大火,等過了經濟蕭條……等過了將近一個世紀。」
「很多老一輩的人,等到閉眼,都沒能等到畫上的人提著燈回來。」
「很多人懷疑,遺訓是不是只是蘭姑的一個夢,一個美好的幻想。」
「但我們不敢忘,不能忘。因為這是蘭姑用生命留下的最後囑託,是二太爺跨越時空交付的信物。」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鏗鏘:
「現在!」
他雙手捧著那盞仿佛承載了百年光陰的馬燈,目光慈和而無比鄭重地看向許諾,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孩子,蘭姑遺訓所指之人,百年等待所候之人,便是你。」
「這盞燈,等了你九十年。」
「現在,你可願……」
他頓了頓,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了那個香幫等了近百年的問題:
「提起它?」
所有目光,望向許諾。
許諾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期待、激動、審視。
她在意識中急切地問,聲音帶著慌亂:
「老師……你為什麼要安排我擔如此重任?我……我真的有這個能力嗎?」
徐雲舟看著眼前這莊嚴而震撼的一幕,看著杜心源手中那盞古燈,看著祠堂內那一張張寫滿期待的臉,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沉默片刻,用一種看透時光長河般的滄桑語氣,在許諾意識中緩緩說道:
「提起它吧,許諾。」
「我們大夏人信祖,敬祖,但這並非迷信。這是一種傳承,一種紐帶,一種讓漂泊在外的遊子,無論走得多遠,飛得多高,都能銘記根源、守望相助的精神圖騰。」
「你接下這個位置,接下這盞燈,就是對香幫上下百年等待最好的回應與交代。你能讓這些散落海外、卻心向故土的星火,再次凝聚成炬。」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堅定,
「諾,你從此將不會是一個人孤軍奮戰。」
「從你提起這盞燈的那一刻起,你身後,便是整個香幫。有周知微這樣的商業巨擘,有李維安、趙紅玉這樣的專業精英,有遍布全球的脈絡與資源。」
「他們會輔佐你,支撐你,保護你。而你所要做的,不是事必躬親,而是成為那盞燈——成為那個象徵,那個精神核心,那個在迷霧中指引方向的光。」
「相信自己,也相信老師為你做的安排。」
許諾聽著徐雲舟的話,眼中的迷茫和惶恐漸漸沉澱。
是啊,老師的安排,怎麼會錯?怎能錯?
她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走到杜心源老爺子面前。
祠堂內靜得能聽見她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她伸出雙手,手指穩定,沒有顫抖,穩穩地、鄭重地接過了那盞溫潤的古舊馬燈。
燈入手。
比她想像的要輕,仿佛只是普通玻璃和黃銅的重量。
卻又仿佛重若千鈞,因為那上面承載著百年的光陰、無數的期待、和一個龐大組織的未來。
就在她指尖觸及黃銅提梁的瞬間。
嗡……
燈罩內的燈芯徒然亮了起來。
仿佛沉睡的魂靈被真正的主人喚醒,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那或許是燈座內某種精巧的化學或物理裝置,在特定角度或壓力下被觸發自燃。
但此刻,時機之精準,效果之神奇,已無人去探究原理。
在眾人心中,這,就是神跡!
「亮了!燈亮了!」
「果然是她!真的是掌燈人!」
低呼聲再也壓抑不住,不少人激動得熱淚盈眶。
杜心源老爺子看著許諾手中那盞仿佛被注入了生氣的馬燈,老淚縱橫,喃喃道:
「蘭姑……二太爺……你們看到了嗎?燈……終於亮了……」
「禮成——!」
司儀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唱道,聲音洪亮悠長,穿透祠堂屋瓦。
祠堂外,早已預備好的華人傳統樂隊瞬間奏響!
鑼鼓喧天,震耳欲聾!嗩吶高亢,直衝雲霄!
笙簫合鳴,響徹整個唐人街,宣告著一個百年等待的終結,與一個新時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