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淵見眾人看得差不多,緩聲道:
「姑父,諸位貴客,請先在此稍作歇息,品茶閒談。老朽這就去後廚準備。」
徐雲舟聞言,立刻轉身,關切道:
「小淵,你年紀大了,何必親力親為?你的心意我領了,讓廚師們去做便是,你坐下歇著,我們說說話。」
杜心淵卻笑著搖搖頭,那笑容里有種近乎執拗的堅持,像一個要完成重要功課的孩子。
「這頓飯,必須我親自做。」
他聲音平緩,每個字卻仿佛有千鈞重,
「因為……這是當年您離開後,是姑姑憑著記憶,反反覆覆試驗,一筆一划寫下來的,您最喜歡的幾樣家常菜譜。她後來把菜譜交給我,疊得整整齊齊,外面還用綢布包了好幾層……她當時對我說,『小淵,姑姑恐怕……是等不到再見他的那一天了。』」
老人的聲音微微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緬懷的情緒,
「她說,『你努力活,活到下個世紀的己巳年。如果……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能再見到他,就替姑姑……再給他做一頓飯。告訴他……』」
老人說到這裡,微微頓住,蒼老的眼角紋路更深了些,仿佛在回想那遙遠的一幕。
「告訴他什麼?」
宋佳茹忍不住輕聲問,眼眶已經有些發熱。
杜心淵搖搖頭,笑容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悵惘:
「她沒說完,只是搖了搖頭,眼淚掉在菜譜上。後來我常常想,她大概是想說,『告訴他,菜的味道,是不是還和當年一樣?』又或者,只是想讓他知道,有人一直一直……記得他喜歡吃什麼。」
房間裡瞬間落針可聞。
跨越百年時光,那份至死未渝的情意,那份寄託於一粥一飯的牽掛,在這一刻,透過老人平緩的敘述,無聲地瀰漫開來。
林若萱眸光微動,視線落在那幅黑白照片上嫻靜微笑的女子臉上。
宋佳茹早已別過臉,悄悄用手指擦了下眼角。
連見慣世情的牛雨和周知微,也收斂了所有輕鬆神色,面容沉靜下來,眼底流露出真摯的感慨。
這早已超越了才子佳人的風月故事。這是一份用整個後半生去默默踐行、用死亡也無法割斷的生命囑託。
只有徐婉清腦迴路清奇地閃過大逆不道的念頭,暗自嘀咕:
嗯?我那坐擁萬里江山、殺伐果斷的女帝祖宗……難道被杜大亨的女兒,給綠了?這信息量有點大啊……
徐雲舟沉默了片刻,看著杜心淵布滿皺紋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點「使命必達」光芒的臉,知道再多推辭,便是拂了這份穿越兩代人、沉甸甸的心意。
他終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那……您注意身體,別太勞累。需要搭把手,隨時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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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心淵這才像是得到了最終許可的孩子,臉上綻開一個安心又滿足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他不再多言,轉身朝樓下廚房走去。
房間裡重歸安靜,窗外梧桐葉的沙沙聲似乎也輕緩了許多,唯有餘韻悠長的情緒還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就在這時,宋佳茹卻突然舉起了手,帶著感動,大聲宣布:
「大哥!我回去以後,要以蘭姑為榜樣,好好學做菜!我發誓!」
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孩子氣的宣言,瞬間沖淡了方才那過於凝重的氛圍。
林若萱忍不住抬手扶額,露出一副「又來了」的無奈表情。
徐雲舟的臉頰也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顯然是想起了白天廚房裡的那場浩劫。
牛雨和周知微不明所以,好奇地看過來。
林若萱嘆了口氣,用簡潔到近乎冷酷的語言,向兩位不明真相的「觀眾」簡述了一下宋佳茹今日試圖「大展廚藝」、結果把廚房炸了的「光榮事跡」。
「噗——」
「哈哈哈哈哈!」
牛雨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連忙握拳抵在嘴邊咳嗽掩飾。
周知微更是笑得肩膀直抖:
「宋天后這……還真是藝高人膽大啊!」
宋佳茹鬧了個大紅臉,跺腳嬌嗔:
「萱姐!說好不提了的!」
但眼底卻沒什麼真正的惱意,反而因氣氛重新活躍而鬆了口氣。
徐雲舟笑著搖搖頭,轉身踱步到那面承載著大量舊照片的牆壁前。
大部分是杜清蘭與當時滬上各界名流的合影,她或坐或立,神情多是端莊中帶著距離感,唯有與「自己」並肩的那張,眉眼柔和得如同融化的春水。
還有幾張是張徽絳的獨照或與友人的合照。
她或是一身利落的騎馬裝,手持馬鞭,目光炯炯;或是穿著簡單的襯衫長褲,與友人談笑風生,眼神明亮颯爽,自有一股不同於閨閣女子的勃勃生氣。
另一邊的徐婉清,此刻正屏住呼吸,近乎貪婪地透過書櫃的玻璃門,看著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的一疊厚厚手稿。
紙質泛黃,字跡遒勁,透過玻璃能看到「楊靖」、「郭過」、「小蓉女」、「黃龍」等字樣。
她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小心翼翼地轉向徐雲舟,用氣音問:
「老……老祖宗,這、這難道是張大師《俠之大者》的原始手稿?我的天……文學史上的瑰寶!我、我可以……拍張照嗎?就一張!保證不開閃光燈!」
徐雲舟被她那副如獲至寶、生怕驚擾了文物的模樣逗笑了,溫和道:
「隨意。如果你喜歡,送給你研究也無妨。」
他說的是真心話,看到這姑娘讓他莫名生出幾分長輩對晚輩的親近與縱容感。或許……這真是所謂的血脈羈絆帶來的天然好感?
徐婉清卻嚇得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敢不敢!這太貴重了,我受不起!能親眼看到,拍個照留個念,就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連忙掏出手機,小心翼翼地對準玻璃櫃,嘴裡還無意識地念叨著「太好了,保存得真完美……」
另一邊,宋佳茹的好奇心被那台保養得極好的老式留聲機勾了起來。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找到了側面的旋鈕。
試著輕輕一擰,底座內傳來細微的機械運轉聲,唱臂緩緩抬起。
旁邊的桃木柜子里整齊碼放著不少黑膠唱片,封套大多已褪色,卻纖塵不染,顯然被精心照料著。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封套上是英文花體字《The Great American Songbook》(米國流行情歌簿),邊緣有一行娟秀的鋼筆小字備註:
「蘭姑舊藏,癸未年購於百代公司」。
宋佳茹把黑色膠木唱片放在轉盤上,撥動唱臂,輕輕將唱針落在邊緣。
一陣輕微的「沙沙」底噪聲後,悠揚而略帶傷感的旋律,如同涓涓細流,從那個黃銅花朵般的喇叭里流淌出來,瞬間盈滿了整個房間。
是上世紀四十年代風靡整個上海灘、乃至全球的經典爵士標準曲《As Time Goes By》(任時光流逝)。
小號的慵懶開場,鋼琴的溫柔點綴,配上老唱片特有的、如同蒙上一層時光濾鏡的溫暖音質,瞬間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舊夢般的氛圍中。
宋佳茹顯然對這首歌極為熟悉,甚至可以說是她音樂啟蒙的經典之一。
她倚在留聲機旁的窗邊,聽著那醇厚男聲唱出「You must remember this, a kiss is just a kiss, a sigh is just a sigh…」(你一定記得,一個吻還只是一個吻,一聲嘆息也只是一聲嘆息),她職業病上來,腳尖隨著節奏輕輕點地,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欞上敲著拍子。
然後,她自然而然地和著旋律,用她那把清潤空靈的嗓音,低低地哼唱起來。
她沒有唱原詞,而是隨著心緒,即興填上了幾句中文,聲音輕柔得像晚風中的嘆息:
「
時光啊,你慢慢走……
等的人,早白了頭……
舊唱片,吱呀呀地轉……
藏了多少,沒說出口的愁……
梧桐葉,落了又新抽……
誰還在,夢裡守候……
」
徐婉清剛拍完照收起手機,就被這近在咫尺、毫無修飾卻直擊人心的天籟哼唱牢牢吸引。
她看著窗邊哼唱的女子側影,聽著滿室流淌的舊時光旋律,再回想今日所見所聞——見了周知微、林若萱、牛雨這些傳說中的商業巨擘,親眼目睹了張徽絳大師的傳世手稿,現在竟還能零距離、無音響干擾地聆聽歌壇天后的即興清唱……
徐婉清忽然覺得,今天這趟滬上之行,太他喵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