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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不問歸期,不懼孤寂

2026-02-13 03:44:21 作者: 耶路撒狗糧

  沈明玥的背影,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轉過身。

  午後的陽光正好打在她臉上。

  那雙眼睛,紅紅的。

  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

  但她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真的?」

  她問。

  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徐雲舟看著她。

  看著她紅紅的眼眶。

  「真的。」

  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沈明玥看著他的虛影。

  看了很久。

  久到睫毛上的淚珠終於不堪重負,「啪嗒」一聲,墜落在胸前鵝黃色的裙擺上。

  她沒有追問。

  沒有說「大叔你在騙我」。

  沒有戳穿他那個雖然專業、但她一眼就能看穿的謊言。

  她只是笑了一下。

  然後,輕輕地說:

  「大叔,我想回家。」

  「我想媽媽爸爸了。」

  她沒有說:

  他們天天給我發消息,讓我注意身體,別累著,多吃點,早點睡。

  她也沒有說:

  大叔,你說假話的樣子雖然很專業,但是,我能感受出來。

  我就是能感受出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是你教我的那些微表情,全用回你自己身上了。

  可能是你回來之後,看我的眼神……

  比以前單純清澈。

  而且充滿太多的憐惜了。

  秦淑儀一直站在病房門邊,安靜地聽著。

  此刻她走上前來,把手機遞到沈明玥面前,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溫柔的笑意:

  「對了,小沈。」

  「你真是個幸運的孩子。」

  「看看這個新聞。」

  沈明玥接過手機。

  屏幕上,是一份剛剛發布的聯合聲明。

  前新生代創始人林若萱、平菇科技總裁周知微聯合簽署。

  【關於資助罕見遺傳性疾病LAMB2相關研究的公告】

  「我們承諾:」

  「全額資助全球範圍內所有LAMB2基因c.619C>T純合突變患者的醫療費用與科研攻關。」

  「包括但不限於:常規治療、靶向藥物、基因療法、康復護理及臨終關懷。」

  「終生。」

  「不限國籍,不限地域,不限年齡。」

  「不限任何條件。」

  「因為我們相信:」

  「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認真對待。」

  「每一輪月亮,都應該發光到最後一秒。」

  沈明玥盯著屏幕。

  盯著那兩行並排的簽名。

  盯著那個刺眼的:

  「月亮」。

  她的眼眶,一瞬間又紅了。

  她看向秦淑儀。

  嘴唇動了動,聲音輕輕的,帶著鼻音:

  「秦阿姨……」

  「謝謝您。」

  然後,她轉向病房裡那幾位一直安靜守候的年輕醫生和護士,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

  「謝謝你們。」

  她頓了頓。

  目光越過所有人。

  落在徐雲舟虛影的方向。

  那道光,只有她能看見。

  她看著那道半透明的、安靜懸浮在空氣中的虛影。

  她在心裡,無聲地說:

  謝謝主人。

  謝謝你在那麼久以前,就開始為我鋪路。

  謝謝你讓那麼厲害的人,都來幫我。

  謝謝你……

  從來沒有放棄過我。

  可是……

  可是我真的好累。

  我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

  消失。

  離開京州的前一天。

  沈明玥說,想去一個地方。

  徐雲舟問,哪裡?

  她說:

  「太平陵。」

  「我想去看看太平女帝。」

  太平陵,位於京州以北六十公里。

  是明朝太平大帝朱媺娖的長眠之地。

  她沒有葬在明二十六陵。

  因為她在臨終前留下遺詔:

  「朕再造山河,無愧列祖。然終是女子之身,不便驚擾先帝陵寢。」

  「另擇吉壤,不起高墳,不樹豐碑。」

  「唯植松柏百株,伴朕長夜。」

  沈明玥站在那株最高大的古松下。

  面前,是一塊樸素得近乎寒酸的石碑。

  沒有螭首龜趺。

  沒有神道石像。

  沒有歷代帝王標配的宏偉地宮入口。

  只有一塊青石。

  上面刻著幾行字。

  那是朱媺娖親筆寫的一首詩。

  不是歌功頌德的豐碑。

  不是俯瞰蒼生的訓誡。

  而是一首詩。

  莫問前路幾多霜,且將鐵骨作脊樑。

  風刀霜劍皆過客,明月依舊照大江。

  莫嘆此身似萍蓬,自有青山待相逢。

  他年若過金陵渡,一樹寒梅正破冬。

  沈明玥站在碑前。

  一個字,一個字,讀完了這首詩。




  《寄後世明月》。

  為什麼?

  為什麼太平女帝用「明月」做標題?

  明明詩的內容和月亮無關。

  明明整首詩都在講風霜、鐵骨、大江、寒梅。

  為什麼偏偏是「明月」?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松濤陣陣。

  風穿過她裙擺的邊緣。

  她還是沒有答案。

  ……

  夜航。

  回林涼的航班。

  舷窗外,雲海茫茫。

  月亮就掛在雲海之上。

  大得像觸手可及。

  亮得像故鄉的燈。

  沈明玥靠在窗邊,額頭抵著冰冷的舷窗。

  她看著那輪月亮,看了很久。

  「大叔,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嗎?」

  「有的。」

  他說。

  「我見過。」

  「跟你一樣漂亮。」

  沈明玥的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大叔,你又哄我了……」

  她的聲音帶著困意,軟軟的,糯糯的:

  「你再哄我一次好不好……就在飛機上……」

  ……

  飛機半夜停在了高崎機場。

  林涼的夜風從候機樓敞開的門口灌進來。

  帶著南方初夏特有的濕潤和草木清香。

  是家的味道。


  沈明玥推著行李箱,慢慢往外走。

  候機大廳的廣播響了。

  不是登機通知。

  不是航班延誤。

  是一首歌的前奏。

  古箏。

  琵琶。

  簫聲悠遠,像從月宮裡飄下來的。

  「廣寒深,桂影沉,

  千年孤寂鎖重門。

  世人皆道長生好,

  誰見姮娥夜夜心……」

  是宋佳茹。

  是那把清潤空靈的、被無數人模仿卻從未被超越的嗓音。

  穿過深夜的候機大廳。

  穿過稀稀落落的旅客和疲憊的地勤人員。

  穿過沈明玥還沒來得及反應的、驟然收縮的心臟。

  她的腳步,停住了。

  像被釘在原地。

  她聽見廣播裡,播音員溫柔的聲音:

  「歌后宋佳茹新曲《嫦娥》,今日零點全平台上線。作曲作詞人——七月九日。」

  「他說,希望所有人都像月宮仙子一樣,有奔月的勇氣。」

  「不問歸期,不懼孤寂。」

  「向著自己的月亮,飛。」

  好巧。

  又是月亮。

  沈明玥站在原地。

  推著行李箱的手,慢慢鬆開了。

  「哐當」一聲。

  行李箱倒在光滑的地板上。

  她沒去扶。

  她只是站在那裡。

  聽著那首歌。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宋佳茹那首歌,不是寫給粉絲的。

  不是寫給任何人的。

  是寫給她的。

  是那個叫「七月九日」的人,托歌后之口,唱給她的。

  或許宋佳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唱一首關於月亮的歌,唱得深情款款,唱得萬人傳誦。

  卻不知道那歌詞裡的每一句,都是另一個人,在另一個時空,為一個快看不到月亮的孩子,寫的遺言。

  還有太平大帝那首詩。

  那個四百年前的女帝。

  那個親手再造山河、鐵腕殺伐、讓無數人敬畏跪拜的帝王。

  有人告訴她,四百年後會有這麼一個少女,這麼一個被命運判了死刑的少女。

  她會去陵前看她。

  她會站在那塊不起眼的青石碑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那首詩。

  她會困惑:為什麼叫《寄後世明月》?

  所以,她留下這首詩。

  隔著四百年的時光,對她說:

  別怕。

  青山會等你。

  寒梅會為你破冬。

  你不是一個人。

  從來都不是。

  ……

  沈明玥站在深夜的候機大廳里。

  廣播裡的《嫦娥》還在唱。

  旅客拖著行李箱從她身邊走過,有人小聲跟著哼,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抬頭看了一眼那輪掛在落地窗外的月亮。

  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行李推車旁邊、一動不動像雕塑的女孩此刻心裡,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沒有人知道,她用了十九秒,把四百年前的詩和此刻的歌,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穿越時空的線。

  線的這頭,是她。

  線的那頭,是他。

  他跨越四百年。

  他給她寫過詩。

  他給她寫過歌。

  他給她安排了最好的醫生、最頂尖的科學家、最龐大的慈善資助。


  他讓一個四百年前的女帝,在臨終前為她打氣。

  他讓一個四百年後的歌后,在深夜裡為她歌唱。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他把自己能給的、不能給的,全給了她。

  唯獨沒有告訴她——

  他有多害怕失去她。

  ……

  【注】

  很多人說沈明玥太幸運了。

  頂級院士給她看病,億萬富豪為她捐款,四百年前的女帝給她寫詩,四百年後的歌后為她唱歌。

  她的人生太多奢華。

  但想想,其實我們何嘗也不是同樣的幸運。

  沒人給我們安排頂級院士。

  但小時候聽說某種病是絕症,長大後再聽,已經可以吃藥控制,幾塊錢一盒。

  沒人給我們寫歌。

  但想聽什麼歌,看什麼電影,打開流媒體,幾億美金拍的大片,十分鐘就緩衝完。

  想玩遊戲,幾百人做七八年的巨製,手指點兩下,免費下載。

  想看美人。

  打開手機,滿屏都是。

  環肥燕瘦,濃妝淡抹,靜態的動態的,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

  比古代任何一位皇后、貴妃、花魁加起來都多。

  想學東西。

  人類幾千年的智慧,被掰開揉碎,做成15分鐘一節的課,配好字幕,免費。

  聽不懂還能反覆拖進度條。

  孔子收徒要三條臘肉。

  蘇格拉底臨死前連個錄音筆都沒有。

  玄奘走了四萬里,半條命丟在路上,背回來657卷經。

  我們今天動動手指,全都有。

  此時此刻,我窗外是夜宵攤客人的笑聲。

  樓下便利店還亮著燈,關東煮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十幾塊的盒飯,幾塊錢的飲料,自己炸的雞排咬下去咔嚓響。

  這些,是無數古代帝王將相,傾盡國力也求不來的東西。

  他們發動戰爭,血流成河,只為搶奪一座產鹽的城——

  卻不知道幾塊錢的鹽,會被我們灑在炸雞上,還嫌咸。

  所以有時候,寫著寫著,會忽然替他們難過。

  那些在歷史書里翻雲覆雨的名字。

  他們那麼用力地活。

  卻活不到這個,隨手一點就能聽見世界頂尖教授講一堂課的時代。

  活不到這個,熬夜寫稿時還能吃一份熱乎乎夜宵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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