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看著那幾行字。
看著她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看著她熟練地用「另外一個主人」稱呼未來的自己,像是在說一個共同的老朋友。
他全明白了。
未來的自己,在時間的彼岸,一定無數次面對過這樣的夜晚。
無數次看著她笑著說「沒事」,然後把病危通知單悄悄藏進抽屜。
無數次聽著她說「我沒事的」,然後轉身走進手術室。
無數次想穿過屏幕,穿過時空,穿過一切阻礙,狠狠地抱住她。
卻什麼都做不到。
只能說:
「休息。」
「聽話。」
「別累著。」
這三個詞,大概是他這五年裡,對她說得最多的話。
也是最沒用的三個詞。
……
徐雲舟敲字:
「嗯,他太壞了。」
「不過我以後會比他更壞。」
發送。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
沈明玥:
「主人……」
「替我多陪陪過去的我。」
她頓了頓。
「雖然當時的我很讓人討厭……」
「但她其實……很愛很愛你。」
徐雲舟看著那行字。
看著她笑著說「替我多陪陪過去的我」。
像在交代後事。
徐雲舟深吸一口氣。
眼眶很燙。
他打下幾行字,手指用力得像要把屏幕戳穿:
「才不會討厭。」
「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
發送。
幾乎是秒回。
沈明玥:
「嗯?」
「你的意思是說……」
「現在的我不可愛嗎?」
「[貓貓探頭.gif]」
橘貓從屏幕邊緣探出半個腦袋,耳朵豎得高高的,眼神里寫滿「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打你.gif]
橘貓揮著肉墊瘋狂拍打空氣,尾巴炸成一團毛球。
徐雲舟愣了一下。
然後,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熱。
他敲字:
「是呀。」
「現在的你太倔強了。」
「倔強到……」
「把什麼都藏起來。」
「什麼都不肯說。」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
顯示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徐雲舟以為她不會再回了。
久到他盯著屏幕上那串省略號,像盯著ICU門口那盞永遠亮著的手術燈。
然後,一條新消息彈出來:
「沒有呀。」
「他什麼都知道。」
「他比誰都懂我。」
「他也把我當成正常人……」
她頓了頓。
「不對,是把我當成他的小寶貝、小公主、小祖宗!」
「他用力,用著全部寵著我。」
「所以,我很幸福。」
「不過我要是有兩個主人那就更幸福了……」
「一個在前面放電,一個在後面放電……」
「嗯啊嗯啊嗯啊嗯……」
「[月亮]」
「好啦,我要休息了。」
「晚安,主人。」
「[貓貓蓋被.gif]」
橘貓把自己埋進被窩,只露出一撮毛茸茸的尾巴尖。
徐雲舟盯著屏幕。
盯著那個月亮的表情。
盯著那隻蓋著被子、閉眼睡覺的橘貓。
他打了兩個字:
「晚安。」
發送。
然後,把手機輕輕放在桌上。
屏幕漸漸暗下去。
書房裡,只剩下電腦風扇的嗡鳴,和窗外城市遙遠的夜光。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過中天。
他抬起頭。
看向電腦屏幕。
屏幕上,遊戲窗口還開著。
2020年的沈明玥,還站在窗前。
背對著他。
纖細的背影,在午後陽光里,鍍著一層金色的光邊。
像一幅畫。
像隨時會消失的、脆弱的幻影。
徐雲舟看著那道背影。
看著那扇窗。
看著窗外那片她可能再也看不到幾年的藍天。
忽然,他全明白了。
沈明玥這個關卡根本不是讓自己引導一個團寵的、被各位「前任」暗中幫忙鋪路的幸運少女。
不是「前任們」輪番登場、資源餵到嘴邊、躺贏爽文模板。
不是順理成章走上人生巔峰的輕鬆劇本。
而是讓自己去陪伴一個身患絕症、生命進入倒計時的少女。
去面對她註定短暫、且充滿不確定的未來。
去見證她的恐懼、她的堅強、她的掙扎、她的潰敗。
去看著她笑著哭,哭著笑。
去看著她拼命燃燒自己,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
去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在手術台上被推下來。
然後,笑著對他說:「沒事,不疼。」
這不是爽文。
這是凌遲。
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因為他還得笑著,說:
「嗯,不疼就好。」
……
該如何破局呢?
徐雲舟閉上眼。
他發現自己站在十字路口。
面前,是兩條路。
第一條路:
拖。
儘量拖長時間線,讓她好好休息,少奔波,少勞累。
陪她在遊戲裡走過2021、2022、2023、2024、2025、2026……
陪她活著。
每一天。
每一秒。
讓她在有限的時間裡,儘可能地快樂、幸福、不留遺憾。
這是在賭。
賭秦淑儀能在這一年裡,突破那道人類醫學至今未能跨過的天塹。
賭沈明玥能在無數次化療、無數次復發、無數次瀕危通知中——
堅持住。
活下去。
等來奇蹟。
第二條路:
沖。
儘快結束這個關卡,去更遠的未來尋找答案。
這也是在賭。
賭下一個關卡,能帶給他更多的時間,更遠的未來,更多的可能。
賭他能找到比秦淑儀更厲害的人,比2025年更先進的科技,比基因編輯更逆天的治療方案。
然後,代價是——
讓她在這條路上,燃燒得更快。
讓她把原本可能兩年的生命,壓縮成一年、半年、三個月。
讓她用健康換時間,用體力換希望,用命換命。
但他感覺到下個關卡不可能是未來。
畢竟如果是未來,那麼現在的自己,應該早就能從未來的自己那裡,知道這個選擇的答案。
但沒有人告訴他。
沒有任何來自未來的信息,提示他該怎麼做。
這本身就是答案。
沈明玥這個關卡,似乎是他目前所能接觸的、最遙遠的未來。
所以,他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然後他進入了遊戲。
沈明玥還站在窗前。
背對著他。
徐雲舟的虛影,輕輕飄到她身後。
隔著半米的距離。
看著她映在玻璃窗上的、模糊的倒影。
那雙眼睛,紅紅的。
睫毛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珠。
她剛才哭過了。
背著他,悄悄地,沒有聲音地。
以為他不知道。
徐雲舟開口:
「咳。」
「明月,我剛才去了趟未來。」
沈明玥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像在說:我知道你去了。我知道你離開過。我知道你回來了。
你每次離開,我都知道。
我只是不說。
徐雲舟頓了頓。
然後,他用了自己這輩子最溫柔、最篤定的語氣:
「我看到了你。」
「病已經好了。」
「你站在聚光燈下,穿著最漂亮的禮服,拿著影后獎盃,笑著感謝所有愛你的人。」
「全場都在喊你的名字。」
「你笑得很開心。」
「而我在台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