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忍無可忍。
也不顧此時已經快晚上十二點,他抓起手機,點開聞汐的對話框,手指用力得像要把屏幕戳穿:
「那些毀謗沈明玥的營銷號和水軍,你們不管?」
幾乎是秒回。
聞汐:
「你抽什麼風?」
「好幾個組織者陸續都判刑了。」
「誹謗、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尋釁滋事,三個罪,都還在裡面蹲著呢。」
「你那個幾十世孫的命案不管了?轉頭關心起這些陳穀子爛芝麻?」
徐雲舟沒心思回復。
他直接撥通了秦淑儀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
接通。
那邊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恭敬:
「神……」
徐雲舟沒有糾正她,深吸一口氣:
「上午我給你的那份文件……看了嗎?」
秦淑儀頓了一下。
「正在看。」
「有一些部分,涉及全新的基因編輯載體設計和體內遞送路徑,還需要時間消化……」
還需要時間。
又是時間。
她最缺的,就是時間。
徐雲舟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
「沈明玥。」
「她的情況。」
「現在。」
「到底如何?」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雲舟以為信號斷了。
久到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沉重得像在敲喪鐘。
然後,秦淑儀開口。
聲音很輕,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
「神……」
「我會盡最大的努力。」
徐雲舟最怕的就是這句話。
他不是第一次聽到。
在遊戲裡,在病床邊,在秦淑儀握著沈明玥的手說「希望一直都在」的那一刻——
他就已經聽懂了這句話的真實含義。
「我會盡最大的努力。」
翻譯過來就是:
「以目前的醫學水平,我還沒有把握。」
「我只能拼命試。」
「但我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我不知道奇蹟會不會發生。」
「我只能說——我會盡最大的努力。」
僅此而已。
徐雲舟閉上眼。
眼皮很燙。
他開口,聲音疲憊:
「我不是神。」
他頓了頓。
喉嚨里滾過一聲自嘲的笑:
「我就是個傻子。」
「否則早在2019年,我就應該把完整的文件全部給你。」
什麼神。
那是這世上最讓人窒息的身份。
被高高供起,被虔誠仰望,被寄予所有不可能的期望。
被當做無所不能的存在。
可他卻連一個人都可能救不了。
他只能站在時間的此岸,眼睜睜看著她在彼岸,一步一步,走向終點。
而他什麼都抓不住。
什麼都改變不了。
電話那頭,秦淑儀卻輕輕搖了搖頭。
雖然隔著電話,徐雲舟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堅定。
「不是的,神。」
「如果當時您把完整的資料全部給我……」
她頓了頓,用最通俗的比喻:
「就像給一個小學生,直接學高等數學。」
「他連加減乘除都沒弄明白,怎麼可能理解微積分?」
「只會被龐大的、無法消化的信息量壓垮。」
「然後,徹底停滯。」
「所以您的每一份資料,都在我剛好能理解、剛好能用上的時候出現。」
「這不是隨意。」
「這不是偶然。」
她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穿越時空的敬意:
「這是您在時間的那一頭,算好的。」
「一分,一秒,都不差。」
「您算好了我的成長曲線。」
「也算好了……她能等多久。」
徐雲舟沉默。
原來如此。
怪不得那份硬碟里的文件,被清晰地分成了兩部分:
2019年,前半章。
2025年,後半章。
那是未來的自己,親手標記的遞進路線。
那是時間的洪流里,一雙手竭盡全力伸向對岸,精準地、克制地、一寸一寸地,把希望遞過來。
不是不想給更多。
是怕她接不住。
是怕壓垮她。
沉默蔓延了十幾秒。
徐雲舟重新開口,聲音微顫:
「告訴我實話。」
「沈明玥。」
「她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比上一次更長。
然後,秦淑儀開口。
她的聲音,終於不再平靜。
「她今年二十三歲。」
她頓了頓。
「以她目前的身體機能衰退速度——」
「如果沒有突破性的、能夠逆轉病程的干預手段……」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她撐不到2027年。」
2027年。
徐雲舟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默念了三遍。
2027。
現在是2025年5月。
還有一年多。
不到五百天。
一萬多個小時。
六十多萬分鐘。
徐雲舟長嘆一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很長。
帶著他所有的無力、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恐懼。
像溺水的人,在水面浮沉了太久太久,終於放棄了掙扎。
他說:
「求求你。」
只有三個字。
很輕。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放下所有「神」的包袱,所有「暴君」、「先生」、「老師」的架子,所有「被動人設」的矜持。
第一次,他不再端著。
不再扮演無所不能的引導者、掌控者、高高在上的存在。
只是單純地作為一個普通人類。
一個面對所愛之人即將離去、卻無能為力的普通男人。
哀求另一個人類:
救救她。
求你。
救救她。
我什麼都願意做。
什麼都願意。
電話那頭,秦淑儀沒有回答。
只有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帶著顫抖的吸氣聲。
然後,她說:
「是。」
「我一定。」
……
電話掛斷。
徐雲舟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裡。
目光落在屏幕上——屏幕還停在沈明玥的微博主頁,那是他剛才搜索時打開的,忘了關。
置頂的那條,還是2022年,她剛滿二十歲那年發的一張自拍。
照片裡的她,穿著白色的棉布裙子,站在陽光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配文只有兩個字:
「你好。」
那是她對這個世界說的第一聲招呼。
下滑。
他看著沈明玥飾演的光明女神片段。
那個在絕境中,一次又一次爬起來的身影。
那個被釘在命運六芒星上,依然笑著望向遠方的身影。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發的那條力挺視頻。
視頻里的她,和屏幕上的她,漸漸重疊。
都是同一個人。
都是那個,明明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卻還回過頭,笑著對他說「我挺你」的人。
徐雲舟盯著屏幕上她的笑臉。
盯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微信。
找到那個用橘貓做頭像的對話框,備註名為「下一個」。
他盯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刺眼至極。
刪除。
輸入。
「明月」。
保存。
然後,他打下幾個字:
「你還好嗎?」
發送。
他以為她睡了。
畢竟快十二點了。
畢竟她是病人。
但幾乎是秒回。
沈明玥:
「還好呀,能吃能睡能調戲主人~」
「[貓貓打滾.gif]」
「對不起,今天因為一些事情沒能赴五年前那個約定……」
「主人,我真的好想千里送……嗯,溫暖。」
「可是另外一個主人不讓我去。」
「他強迫我要多休息,嗚嗚嗚。」
「他是不是太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