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沈明玥基本沒有出門。
她像個最普通的大學生一樣。
睡到自然醒。
吃媽媽做的飯。
陪爸爸看晚間新聞。
下午的時候,她會搬個小凳子,坐在門口曬太陽。
巷子裡的小孩跑來跑去。
隔壁的阿姨在曬被子。
遠處有人在炒菜,香味飄過來。
陽光暖洋洋的。
照在身上,像一床看不見的棉被。
……
三天後。
林涼高崎機場。
候機大廳里人來人往。
沈明玥背著書包,站在那扇玻璃門前。
就是這裡。
那天晚上,她脫掉鞋,衝進雨里。
在這裡跳了一支舞。
飛機穿過雲層。
舷窗外,陽光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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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看著下面那片越來越小的城市。
她忽然想起出發前那天。
她又去了一趟張徽絳紀念館。
站在那面刻著《致明玥》的牆前。
站了很久。
「千金何足論,換得青鋒三尺寒……」
她輕輕念著。
然後她去了將軍山。
從山腳爬到山頂。
一步一步。
喘著氣,流著汗。
腿軟得像灌了鉛。
但她沒有停下。
也沒有再遇到那個沒皮沒臉來搭訕的耶路傻狗。
她站在山頂。
看著腳下那片小小的、被群山環抱的縣城。
忽然明白了那首詩。
「他年若過金陵渡,一樹寒梅正破冬。」
不是等他年。
是此刻。
她已經在路上了。
……
大理。
陽光一直很好。
她背著書包,走出機場,打車。
地址是賀卡上那行字。
司機是個白族大叔,一路上哼著歌。
天很藍,雲很低。
遠處是蒼山,山頂還有雪。
車子在三才碼頭附近停下。
她下了車,按照賀卡上的地址,穿過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白族的傳統民居。
青瓦,白牆,牆上爬著三角梅。
花開得正艷。
紫紅色的。
一簇一簇,從牆頭垂下來。
她越走越慢。
心跳越來越快。
然後。
她停住了。
那是一間開在洱海邊的咖啡廳。
白色的牆,原木的門。
院子裡滿是鮮花。
三角梅。繡球花。薰衣草。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
紅的。紫的。藍的。粉的。
像打翻了調色盤。
落地窗很大。
陽光從玻璃里透進來,照在木地板上,像碎金。
窗邊趴著一隻貓。
橘色的。
胖得像一團發麵。
沈明玥站在門口。
手裡攥著那把鑰匙。
鑰匙扣上那隻月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看著那隻貓。
貓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喵」了一聲。
像在說:
你怎麼才來?
門開了。
兩個穿著白族服飾的女孩探出頭來。
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眼睛圓圓的。
一個戴著銀鐲子,笑起來有梨渦。
她們看見沈明玥手裡的鑰匙。
愣了一下。
然後對視一眼。
「呀!你是沈老闆吧?」
「我們等你好久啦!」
沈明玥愣在原地。
手裡還攥著鑰匙。
「……沈老闆?」
「對呀!你就是老闆呀!」
戴銀鐲子的女孩笑著迎上來,指著她手裡的鑰匙:
「你看,鑰匙都在你手裡啦!」
她頓了頓,歪著頭:
「這店開了快一年了,每個月都有人往帳戶里打錢,讓我們好好打理。」
「說老闆姓沈,會自己來的。」
「我們猜了好久,老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上下打量著沈明玥。
眼睛越來越亮:
「沒想到這麼漂亮!」
沈明玥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這間咖啡廳。
看著院子裡那些花。
看著窗邊那隻胖橘。
看著落地窗里透出來的、溫暖的、金黃色的光。
這是她十六歲那年的夢。
寫在粉色日記本里的、誰都沒告訴的夢。
此刻。
就站在她面前。
一磚一瓦。
一花一木。
連那隻貓的胖度,都和她想像的一模一樣。
不。
比她想像的還要胖一點。
像一團會呼吸的糯米糰子。
她走到它面前,蹲下來。
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橘貓眯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你叫什麼名字呀?」
橘貓不理她,繼續呼嚕。
扎麻花辮的女孩在旁邊笑著說:
「還沒名字呢。」
「那個人說,等老闆來了,讓老闆取。」
沈明玥愣了一下。
然後低下頭。
看著那隻圓滾滾的橘貓。
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開口:
「就叫……」
「月餅。」
「因為月亮很圓。」
「因為它也很圓。」
橘貓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然後「喵」了一聲。
像是在說:
行吧,這個名字勉強可以。
沈明玥不慣著它。
彎腰,伸手,把它抱起來。
月餅在她懷裡掙扎了一下。
然後放棄了。
畢竟太胖了,掙扎不動。
沈明玥掂了掂。
好傢夥。
真沉。
「大叔。」
她在意識里輕輕喚了一聲。
徐雲舟飄在她身側。
「嗯?」
「它好重。」
徐雲舟看著她抱著貓,蹲在陽光里。
陽光落在她臉上,落在橘貓的毛上。
「你知道嗎?」
他忽然開口。
沈明玥抬起頭:
「嗯?」
「在寵物店給寵物洗澡,貓和狗是不同價格的。」
沈明玥眨了眨眼:
「嗯?」
「但是橘貓除外。」
「為什麼?」
「因為胖貓按狗算。」
沈明玥愣了一下。
然後。
「噗嗤——」
一聲笑了出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得眼眶都熱了。
月餅被吵醒了,不滿地「喵」了一聲。
她連忙拍拍它的背,哄小孩似的:
「好好好,不笑不笑,大叔乖……」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
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因為「大叔」和「貓」,好像混在一起了。
徐雲舟:
「……」
「你是故意的。」
沈明玥把臉埋進月餅的毛里。
聲音悶悶的,帶著笑: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我就是嘴瓢了……」
「大叔你信我……」
徐雲舟不想說話。
他就那麼飄著。
看著她抱著貓,笑得直不起腰。
陽光暖暖的。
風輕輕的。
洱海在不遠處,閃著波光。
過了好一會兒。
沈明玥終於笑夠了。
她把月餅放回窗邊。
月餅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皮。
繼續睡。
她靠在窗邊。
看著窗外那片洱海。
看著天邊那朵慢慢飄過去的雲。
看著陽光一點一點移過來,落在她手上。
然後,她輕輕開口:
「大叔。」
「嗯?」
「這是不是我在做夢?」
徐雲舟飄在她身側。
看著她。
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
看著她嘴角那一點還沒散去的笑意。
「不是。」
沈明玥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歪了歪頭。
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我不信。」
「要不你電我一下試試。」
「電醒了就是真的,沒醒就是做夢。」
徐雲舟:
「……」
「你只是想被電。」
沈明玥眨了眨眼。
表情無辜得像只剛出生的小白兔。
「沒有呀。」
「我是很嚴肅地在求證。」
「真的。」
徐雲舟盯著她。
然後嘆了口氣:
「一天只能一次。」
「晚上不給了。」
「你要學會克制。」
他們都知道,這種病態的快樂,是類似於止痛藥效果,過量有害。
滋啦。
沈明玥身體輕輕一顫。
她靠在窗邊。
眯起眼睛。
嘴角慢慢彎起來。
彎成一個滿足的弧度。
「嗯。」
她說。
聲音軟軟的,像剛曬過太陽的棉花:
「不是夢,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