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聖芙端著咖啡,目光還停在那張空椅子上。
椅子上沒有人,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深棕色的椅面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她的棋譜我現在還在研究。有些招法,到現在都理解不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
帶著崇拜。
也帶著深深的遺憾。
「很多都像現在的AI——不,比AI還AI。她太厲害了,那可是2016年呀!那時候AI還沒這麼厲害,她下的棋,卻像是提前看到了未來一樣。」
和谷慎一郎點點頭,推了推眼鏡。
鏡片反射著窗外的月光,一閃一閃的。
「確實。她下棋的方式,完全不像是人類能想出來的。有段時間,霓虹棋壇都在傳,說她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嗯,包括她自己也這麼說……」
他頓了頓,看向仲邑琪。
「說起來,最後一個見到桐谷桑的人,就是小琪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仲邑琪身上。
仲邑琪正在偷偷看櫃檯下面的月餅,聞言愣了一下。
「誒?」
「其實……那天我沒見到桐谷姐姐。」
她的聲音很慢,像在回憶,又像在確認什麼。
「那時候我睡著了,迷迷糊糊的,只聽到桐谷姐姐的名字和聲音。」
「後來我醒了,發現自己在一個山莊裡,旁邊有很多警察。」
「他們告訴我,伊角老師死了,桐谷姐姐不見了。」
「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蘇聖芙點點頭,沒再追問。
「那時候你才十二歲,能記得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有點苦。
但她沒加糖。
「真的好想再見一下桐谷桑。」
「跟她說,我們很想她。」
仲邑琪沒再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面前的咖啡。
咖啡是深褐色的。
倒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像那個下午的記憶。
她在心裡想:
要是你們知道,武宮大人是她在棋聖戰期間殺的,那才震驚呢。
但我不會說的。
那是桐谷姐姐的秘密。
是我們的秘密。
我們拉過鉤的。
嗯,雖然當時我什麼都不懂,但是後來我都懂了。
她想起那個下午。
米子市,華水亭溫泉山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金。
她手裡拿著一個冰淇淋。
甜筒的。
草莓味的。
奶油已經開始融化了,順著蛋筒流下來,滴在她白白的手指上。
黏糊糊的。
她一邊舔,一邊到處逛。
然後她隨意推開了一扇門。
那扇門後,是一個黑暗的房間。
角落裡,站著一個人。
桐谷姐姐。
她穿著保潔阿姨的衣服。
她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
有掙扎,有猶豫。
還有……
一種她當時看不懂、後來才明白的東西。
那叫「殺意」。
是對著她的。
然後,桐谷姐姐的眼神變了。
掙扎變成了解脫。
像是終於做出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小琪。」
桐谷姐姐的聲音很輕,很軟。
像在哄她。
「姐姐有點累了。頭很暈,比賽太緊張了。所以偷偷溜出來……」
「這是姐姐的小秘密哦。」
「不要告訴別人,好不好?」
她當時信了。
她點點頭,伸出小指:
「嗯!我懂!」
「姐姐放心!我保證!」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拉鉤!」
她們拉了鉤。
小指勾著小指。
她的手指涼涼的,黏黏的,沾著融化的冰淇淋。
桐谷姐姐的手指涼涼的,乾乾的,微微有點抖。
還有伊角老師。
她記得從那個房間出來之後,伊角老師忽然出現在走廊里。
他笑著對她說:
「小琪,你怎麼跑這兒來了?走,我帶你去休息室,給你準備了草莓蛋糕哦。」
她就跟著走了。
然後她就困了。
然後她就睡著了。
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直到很久以後。
再也見不到桐谷姐姐以後。
她才慢慢想起來。
想起來那個下午發生的事情。
想起來那扇門後的黑暗。
想起來桐谷姐姐的眼神。
想起來那隻微微發抖的手。
她還想起來那個黑暗的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
站在門口陰影里的人。
就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自己。
她沒看見臉。
但她感覺到了。
那個人身上有殺氣。
像冬天最冷的風。
那個人,想殺她。
是桐谷姐姐救了她。
桐谷姐姐不惜暴露自己的秘密,也不願意傷害她。
謝謝你,桐谷姐姐。
……
仲邑琪抬起頭。
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
像最後那天晚上,在北海道札幌的山莊裡,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時,透過窗戶看見的那一輪。
月光很亮。
亮得能看清桐谷姐姐的臉。
那張臉她一輩子都不會忘。
永遠不會。
還有躺在地上的伊角老師。
就是他把自己帶到這裡的。
當時他以為她睡著了。
但是他不知道——
她還有意識。
她聽見了全部對話。
聽見那個叫月下姬的女人,還有伊角老師,威脅桐谷姐姐。
她當時不懂,但現在她懂了。
懂了伊角老師為什麼把她帶來這裡。
就是為了讓桐谷姐姐送上門。
就是為了拿她當人質。
就是為了逼桐谷姐姐做她不想做的事。
可是桐谷姐姐還是來了。
明明知道是陷阱,還是來了。
因為她……
因為桐谷姐姐在乎她。
後來桐谷姐姐贏了。
她把那些壞人都……
嗯,不能說。
反正都解決了。
所以——
謝謝桐谷姐姐。
我一直都知道的。
但是我什麼都不會說。
因為那是我們的秘密。
拉過鉤的。
拉過鉤的秘密,就要守一輩子。
因為……
因為桐谷姐姐,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最想念的人。
……
潘文君在旁邊聽著,心裡想:
桐谷諾……確實是個棋壇傳奇。
十七歲橫掃東瀛棋壇,然後就人間蒸發。
這故事,夠寫一本小說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目光掃過店裡。
角落裡坐著一個高個子的女人,正氣鼓鼓地喝著酒。
一隻橘貓躲在櫃檯下面,只露出一截尾巴,尾巴還在一抖一抖的,偶爾有一聲委屈的「喵」傳出來。
櫃檯後面,那個漂亮的年輕老闆正在寫什麼。
她低著頭,側臉很好看,嘴角還帶著笑,不知道在開心什麼,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月亮,又低頭繼續寫。
這地方,挺有意思的。
有貓,有酒,有故事,還有一個總是抬頭看月亮的老闆。
下次來大理,還來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