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穿過前院,是二進的廳堂。
這裡的人更多。
而且,徐雲舟一眼就認出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靠東邊站著的那位,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氣度沉穩,是江北省的總督。徐雲舟在新聞聯播里見過他很多次。
他旁邊那位儒雅中年人是江北大學的校長,國內頂尖的歷史學家。
再旁邊,還有幾位穿著西裝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商界的人物。
其中一個微胖的,正在低聲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還有幾位穿著軍裝的人,肩章上的星星在燈光下閃著光。
政界、軍界、學界、商界都來了人。
徐雲舟被簇擁著進入大廳。
一進門,他的目光就被正面的牆吸引了。
那裡,掛著兩幅畫像。
左邊那幅,是一個穿著龍袍的女子。
頭戴鳳冠,身穿明黃色龍袍,端坐在龍椅上。她的面容端莊秀麗,眉眼間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英氣。畫師的手藝極好,把那種「雖為女子,亦可君臨天下」的氣度表現得淋漓盡致。
甚至能從那微微上揚的眼角里,看出幾分「老娘打下這江山,你們都得服」的霸氣。
是太平大帝朱媺娖。
右邊那幅,是徐雲。
穿著明朝一品文官的朝服,頭戴烏紗帽,面容清俊,眉眼溫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讓人莫名地安心。
畫師把那種「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從容表現得恰到好處。明明只是站在那裡,卻讓人覺得,這個人什麼都見過,什麼都經歷過,什麼都不在乎。
兩幅畫像並排掛著。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徐雲的畫像,比朱媺娖的,要大上一圈。擺放的位置也更居中,幾乎就在大廳的正中央。
這在古代可是大不敬的事。帝王的畫像,怎麼能比臣子小?
但徐家人就這麼掛了,一掛就是四百多年。
而且從未有人說三道四。
徐雲舟看著那幅畫像,忽然有點想笑。
這排面,給得真足。
千古獨一無二,果然不是白說的。
徐茂山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先恭迎徐雲舟在畫像下的主位坐下。
左右又擺了兩張椅子,給林若萱和宋佳茹。
這安排,荒誕至極。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坐在主位上。
兩邊坐著兩個女人——一個是商界女王,一個是國民歌后。
滿堂的政界要員、軍界將領、學界泰斗、商界巨擘,都站著。
像在開什麼奇怪的發布會。
但沒有人覺得不妥。
因為坐在中間的那個男人,本身就是荒誕本身。
徐茂山拄著拐杖,站在畫像下。
他轉過身,對著滿堂賓客,緩緩取出一份捲軸。
那捲軸泛黃得厲害,邊緣都有些破損,一看就是年代久遠之物。但保存得很好,明黃色的綢緞雖然褪了色,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他攤開捲軸,清了清嗓子。
「諸位——」
他的聲音蒼老卻洪亮,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大廳里迴蕩:
「這是國師遺訓,在徐家已傳承四百餘年。」
「歷年以來,只有族長才可觀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今日按照遺訓,終於可以公開。」
眾人譁然。
那個神鬼莫測的國師徐雲,會留下什麼東西?
是治國安邦的秘策?是富可敵國的寶藏?是長生不老的仙方?還是……
徐雲舟坐在主位上,端起旁邊茶几上的蓋碗茶。
他輕輕吹了吹。
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香氣清雅,入口回甘。
他早就猜到了。
這不過是香幫二太爺的那套把戲麼——留一封穿越時空的信,讓後人震驚。
自己也太喜歡這一招了。
但他還是微微坐直了身體。
畢竟,這是過會的自己,留給現在的自己的話,總得給點面子。
徐茂山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聲音蒼老卻洪亮,在安靜的大廳里迴蕩。
「此文為承志公所說——」
他頓了頓,像是要給眾人一個緩衝。
然後,他用帶著古韻的腔調,緩緩念出那段文言文:
「先父棄養時,餘年方十六。父謂余曰:『志兒,你我父子之緣盡於此,吾當去矣。代致汝兄妹,吾心念之。此函汝其善藏,待後世有奇人現,形貌與父肖者,可出此函示之。彼時父或已歸來,亦未可知。』」
(父親離去之時,我不過十六歲。他與我說:志兒,你我父子緣分已盡,我當離去,替我和你妹你弟道一聲想念。這封信你且妥善保管,等到後世有奇人出現,長相與我相似的人,可以拿出此信給他看。那時我或許已經歸來,也未可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徐茂山繼續念,聲音微微顫抖:
「今語汝實情,汝父非此世之人,乃自四百年前穿越而來,彼時吾名徐雲舟,號『葉孤舟』。因緣際會,得遇太平女帝,輔其再造山河。然天道有常,吾終當歸去。此去經年,不知何時復返。若後世有吾歸來之日,當示此函為證。」
(今天告訴你實話吧,你老子我不是這個時代的,我是從四百多年前穿越過來的,當時我名字叫做徐雲舟,網名「葉孤舟」。機緣巧合,遇到太平女帝,輔佐她再造山河。但天道有常,我終究要回去。這一去不知多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如果後世我歸來之日,就拿這封信作為憑證。)
話音落下。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看畫像上的徐雲。
又看看坐在主位上的徐雲舟。
再看看畫像。
再看看徐雲舟。
反覆幾次。
像在確認什麼。
像在做夢還沒醒。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學者喃喃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
「徐雲自稱自己是四百年後的人?」
「也就是——我們現代人?」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那現在的徐雲舟,就是還沒有穿越的……」
「國師本人?」
他旁邊的另一個學者接上話,聲音也抖得厲害:
「所以……他馬上就要穿越了?」
「臥槽……」
這聲「臥槽」壓得很低,但在死一般寂靜的大廳里,清晰得就像在每個人耳邊炸開。
沒有人責怪他失態。
因為每個人腦子裡,都在循環播放同樣的彈幕:
臥槽。
臥槽臥槽。
臥槽臥槽臥槽。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徐雲舟身上。
那目光里,有震驚。
有狂熱。
有崇拜。
還有幾分看稀奇動物的好奇。
像在看一隻會說話的熊貓。
像在看一個從歷史書里走出來的活化石。
像在看一個馬上就要穿越回四百年前、去當那個「千古一國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