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恢復了安靜。
還有桌上那些沒帶走的鮮花和禮物,靜靜地堆在那裡。
那部分是徐雲舟七天前送的。
徐雲舟的虛影,飄在沈明玥身後。
全程,滿臉黑線。
表情,複雜得像一鍋亂燉。
特麼?
原來當天是沈明玥力勸蘇淺然鴿了自己?
原來綠了自己,沈明玥也有份?
特麼,怎是一個特麼能了得。
徐雲舟深吸一口氣。
又緩緩吐出。
心情複雜,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沈明玥轉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得意,有狡黠,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心虛——但更多的是「你快誇我呀」的期待。
「主人——」
「你不開心嗎?」
「你不希望她綠了你嗎?」
她歪著頭,一臉無辜。
那無辜的表情,配上她剛才那番操作,有一種奇異的違和感,卻又莫名地和諧。
「這樣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和我們在一起啦!」
「不用背負任何道德壓力!」
「放棄一棵小樹,卻擁有了一座森林,多好呀!」
她頓了頓,湊近了一點,眼睛彎成月牙:
「你要表揚我。要獎勵我。嗚嗚,你不要生氣嘛,頂多人家晚上多擺幾個姿勢給你看……」
徐雲舟看著她。
看著那張小狐狸一樣的臉。
想起這一個禮拜以來,自己人生的翻天覆地變化——從民政局門口被放鴿子的倒霉蛋,到被五個女神包圍的男人;從負債纍纍的程式設計師,到國師轉世、豪門老祖宗;從那個一遍遍看手機的傻小子,到坐在四百年老宅里、被無數人仰望的存在。
他看著這間房。
紫檀木的床,雕花的窗欞,窗外是四百年的竹林。
這是徐雲和朱媺娖睡過的房間。
四百年前,有人在這裡等過。
四百年後,他在這裡坐著。
而眼前這個女孩,用她的方式,用她的聰明,用她的「小狐狸手段」,親手把他推向了這一切的起點。
他忽然笑了:
「沈明玥。」
「嗯?」
「你幹得漂亮。」
沈明玥的嘴角,瞬間翹了起來,翹得像彎彎的月牙。
「嗯嗯,我就知道!」
她開心得差點跳起來,像只偷到雞的小狐狸,在沙發上扭來扭去。
「那獎勵呢?」
「我要獎勵!」
「我要主人好好獎勵我!」
徐雲舟翻了個白眼:
「晚上再說。」
「好嘞!」
晚上。
濱州的夜,華燈初上。
江南五月的晚風帶著一點潮濕的暖意,吹在臉上,痒痒的。
街上很熱鬧。
今天是5月20號,傳說中的「表白日」。
情侶們手牽手走過,女孩抱著花,男孩摟著腰,臉上都是甜蜜的笑。
商場門口的大屏幕在放愛情電影,音像店裡飄出《喜歡你》的旋律。
到處都是甜蜜的味道。
到處都是幸福的人。
沈明玥一個人走在街上。她戴著口罩和帽子,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像個普通的夜遊少女。
沒人認出她。
也沒人注意她。
她就這樣慢慢地走,穿過人群,穿過燈光,穿過那些甜蜜的笑聲。
走著走著,她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下。
抬頭。
七樓那扇窗,亮著燈。
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出來,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溫暖。
那是徐雲舟的婚房。
那是他和蘇淺然一起住了五年的地方。
那是他此刻,一個人喝酒的地方。
沈明玥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那扇窗。
隱約能看到一個身影在窗邊晃動。
在借酒消愁。
在懷疑人生。
在問自己:我做錯了什麼?
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大叔。」
「嗯?」
「你現在一個人孤零零在樓上好可憐呀,要不要我衝上去給你一個腿咚?」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笑,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順便給你一個難忘的夜,好好安慰你剛被拋棄、受傷的心。」
徐雲舟的虛影飄在她身側,翻了個白眼:
「別,現在可是他人生的最關鍵時刻,千萬莫要去打擾。」
沈明玥眨眨眼:
「為什麼?」
「因為……」
徐雲舟頓了頓,看向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他需要一個人,走完這段路。」
「只有這樣,他才會變成我。」
沈明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雖然不太明白,但她知道,大叔說的總是對的。
「好吧,聽你的!」
她收回目光,轉身往路邊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里那個身影還在晃動。
還在喝酒,還在難過。
她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她忽然揚起嘴角,腳步輕快地往前走:
「今天晚上,我要把腿咚的姿勢,先預習一遍!」
徐雲舟:
「……」
次日,5月21日。
那個徐雲舟搬家、回老家、從存錢罐里找到林若萱留下的U盤的日子。
而沈明玥,則一大早就趕去滬上西郊的蛇山,因為吳琇雲晚年就在這裡靜養。
車子在門口停下。
這是一棟民國風格的老洋房,紅磚牆,綠爬山虎,鐵藝大門上鏽跡斑斑。
徐欣怡站在門口等她。
看見沈明玥,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疲憊:
「沈小姐,你來了。」
沈明玥點點頭:
「吳奶奶怎麼樣?」
徐欣怡的笑容淡了些。
「還是老樣子,昏迷不醒。」
她頓了頓,聲音有點輕:
「醫生說……可能就這幾天了。」
「太奶奶一直在等,在等先生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沈明玥,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期盼:
「你說……他會來嗎?」
雖然太奶奶和她說過,先生就跟這位沈小姐在一起。
但這種摸不著看不見的事,她只能覺得是太奶奶年紀大了,喜愛一個小姑娘以致愛屋及烏。
先生?
那都是快一百年前的人了,怎麼可能真的回來?
沈明玥看著她,認真地點點頭:
「他一定會的。」
跟著她,穿過庭院,走進臥室。
臥室里很安靜。
只有儀器輕微的嗡鳴聲,和老人微弱的呼吸。
吳琇雲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著。
像是在做什麼夢。
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沈明玥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吳琇雲枯瘦的手。
涼涼的,只有一點微弱的溫度,像隨時會熄滅的火星。
「吳奶奶。」
她輕聲說,
「我來看您了。」
吳琇雲沒有反應。
沈明玥繼續說:
「您一定要好起來。」
「還有兩天。」
「兩天後,他就會回來。我保證!」
「您等了他七十多年,不差這兩天了,對不對?」
她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握著吳琇雲的手,緊了緊。
然後她感覺到,那隻枯瘦的手,輕輕顫動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錯覺。
但她知道,那不是錯覺。
她抬起頭,看見吳琇雲的眼角似乎濕潤了。
有一滴淚,無聲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