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28日,媺雲居。
徐雲舟退出了沈明玥的副本,看著遊戲界面。
正在進行的副本就這一個,沒有奇蹟般地刷出下一個來。
而沈明玥的綜合分值卻變成了79分。
比之前還少了一分。
距離90分越來越遠。
他很是茫然。
上天給予自己的這場機遇,就這麼結束了麼?
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嗎?
不對。
一定有其他辦法。
一定有。
但是,他想起自己在遊戲裡,時間已經到了2025年的國慶了,沒有發現任何的轉機。
那些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看著她一天天衰弱,卻什麼都做不了。
那種無力感,比任何痛苦都要折磨人。
比子彈穿過身體更疼,比刀割在心上更痛。因為你可以忍受自己的痛苦,卻無法忍受看著所愛之人受苦卻無能為力。
那到底是問題在哪裡?
他抬起頭,看著上面徐雲和女帝朱媺娖的畫像。
畫像上的兩個人,靜靜地看著他。
徐雲還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樣子,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像是在說:別急,一切都會有答案的。
朱媺娖端坐在龍椅上,眉宇間是那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那平靜像是在說:我經歷過更難的,你也行的。
他喃喃自語。
「你們能告訴我答案嗎?」
他看著女帝。
「她演過你,為什麼兩次暈倒,都是在你畫像面前?第一次在故宮,第二次在這裡,都是對著你的畫像。這其中到底有什麼關係?」
沒有任何回應。
畫像的女帝依然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穿越了四百年的時光,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畫像是死的。
人已經死了四百年了。
怎麼可能回答他?
徐雲舟感覺有些崩潰。
那種崩潰不是突然的,而是慢慢累積的,像是被一點一點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像是被慢慢淹死在水裡。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是漆黑的夜。
今天初二,沒有月亮。
只有滿天繁星,冷冷地閃著光。
那些星星離他那麼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就像沈明玥現在離他那麼遠,明明還在這個世界上,卻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怎麼也觸碰不到。
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走出內室。
林若萱發現他的動靜,也從旁邊的房間裡出來了,靜靜的看著他:
「想去醫院嗎?」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就看出了他想要什麼。
這就是林若萱。
懂他,不用說話。
徐雲舟點頭。
「好。」
……
兩人再次返回醫院。
凌晨的街道很安靜,林若萱開著車,專注地看著前方。
「暴君,你說過,你在渡紅塵劫,所以你要面對一切,生離死別都是必修課。」
「所以,請加油。」
副駕的徐雲舟點點頭,什麼也說不出來。
醫院的走廊里,宋佳茹還站在那裡。
看到他們回來,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顯然一直沒睡。
徐雲舟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怎麼不去休息?」
宋佳茹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
「大哥,我睡不著。」
她說著,往他懷裡靠了靠,像一隻尋求溫暖的小動物。
三個人一起,站在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前,看著ICU病房裡沉睡的沈明玥。
凌晨三點的醫院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暴君。」
林若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我感覺到另外一個你,在陪伴著她。」
徐雲舟沉默了一下。
以前林若萱在宋佳茹身上發現自己的存在時,選擇的是逃避,是不承認。
那時候的她,不願意接受「暴君」還存在、卻不在自己身邊的事實。那種嫉妒和絕望幾乎要把她逼瘋,但現在,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卻無比平靜。
果然,沒有人是一成不變的。
時間會改變一切。包括執念,包括恐懼,包括那些曾經以為永遠過不去的坎。
徐雲舟看著窗里的沈明玥,知道裡面的自己在等著自己給他答案,給他定心丸。
但是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能告訴他什麼呢?
他忽然問:
「萱萱,你是最聰明的。你想想,如果沈明玥醒了,接下來幾個月都在大理生活,但是我卻一次都沒有去看她——這意味著什麼?」
林若萱微微一怔,眉頭蹙了起來。
她認真地思考,各種可能性被提出來,又被排除,最後定格在一個答案上:
「你在想辦法救她。」
徐雲舟點點頭:
「我能想到什麼辦法呢?」
林若萱搖了搖頭。
旁邊的宋佳茹卻忽然開口了:
「大哥,按照你所說的未來,如果到時候我們去看她,卻沒有告訴她你在幹什麼,那麼——」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推理。
「意味著你對自己做的事情也沒有把握。」
徐雲舟看著宋佳茹。
那張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天真爛漫,沒有了那些嬌憨可愛的表情,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認真。
他點了點頭。
這應該是最接近正確答案的猜測了。
接下來的自己之所以沒有去看她,不是因為不想,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他在做一件事。
一件沒有把握的事。
一件如果失敗,可能會讓她更失望、更絕望的事。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選擇了獨自承擔。
選擇了在沒有把握的時候,不給她虛假的希望。
那到底是什麼事情呢?
……
凌晨五點。
徐雲舟坐在長椅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ICU門。
宋佳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徐雲舟給她蓋上外套。
突然,他想起那天沈明玥抱怨。
那天在豎店的酒店裡,她酸溜溜地嘟著嘴說:
「主人你太壞了,居然讓我演你們的愛情故事。」
那時候她靠在沙發上,抱著枕頭,一臉委屈。那雙眼睛卻亮晶晶的,裡面全是狡黠,全是「我抓到你把柄了」的得意。
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若萱回來了。
她手裡端著三杯熱咖啡,小心翼翼地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徐雲舟接過咖啡。
熱乎乎的,燙手。
他愣了一下。
他看著林若萱,看著那三杯咖啡,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熱氣。
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閃過。
「萱萱。我突然想起來,我們十幾年前開過奶茶店。」
林若萱笑了。
「是啊。」
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
「第一家店在京州大學旁邊,那時候我才十九歲,什麼都不會,是你一步一步教我的。」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
「後來賣了,換了錢,做了投資。再後來,就有了新生代。」
徐雲舟點點頭。
他看著那杯咖啡,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熱氣,腦子裡那些念頭像是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
沈明玥演過《奶茶妹妹的逆襲》。
那部電影,講的是一個普通女孩從一家小小的奶茶店開始,一步步走到納斯達克敲鐘的故事。
原型是誰?
是林若萱。
那是她的故事。
沈明玥還演過《為你寫歌》。
那部電影,講的是一個天才音樂人躲在網絡後面,給他喜歡的姐姐寫了十年歌的故事。
原型是誰?
是宋佳茹。
那是她的故事。
沈明玥還演過《棋神》。
那部電影,講的是一個天才棋手在棋壇封神後神秘消失的故事。她在電影裡演江諾,那個眼神清冷、棋風詭譎的女孩,最後站在領獎台上,卻像是在對某個人告別。
原型是誰?
是許諾。
那是她的故事。
沈明玥還演過《江南女神探》。
她在裡面演一個女刑警,聰明,颯爽,能打,偶爾犯二,關鍵時刻卻比誰都可靠。那雙眼睛在追查線索的時候亮得像鷹,在遇到危險的時候冷得像刀。
原型是誰?
是聞汐。
那是她的故事。
沈明玥還演過《雲山女俠傳》。
她在裡面演一個文武雙全的奇女子,仗劍走天涯,寫詩也殺人,溫柔也鋒利。那些詩句從她嘴裡念出來,像是在說自己的心事。
原型是誰?
是張徽絳。
那是她的故事。
沈明玥還演過《從黃土高坡到諾貝爾獎》。
她在裡面演一個從陝北農村走出來的女孩,在幹校的寒冬里遇見一道光,然後一步步走到斯德哥爾摩的領獎台。那些深夜裡挑燈苦讀的鏡頭,那些咬著牙堅持下去的時刻,那些終於站在聚光燈下的瞬間,她演得讓人落淚。
原型是誰?
是秦淑儀。
那是她的故事。
沈明玥還演過《平菇女王》。
她在裡面演一個從粵州街頭賣糖水的小姑娘,一步步走到矽谷,成為改變世界的科技女王。她在電影裡說英語,說粵語,說普通話,三種語言切換自如,那股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勁兒,簡直是從周知微身上扒下來的。
原型是誰?
是周知微。
那是她的故事。
還有《蘭姑》。
她在裡面演一個上海灘的女大佬,穿旗袍,抽雪茄,風情萬種,殺伐決斷。那個角色,讓她提名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
原型是誰?
是杜清蘭。
那是香幫創始人的故事。
還有《女帝與國師》。
那是她和他的故事。
她演朱媺娖,從十六歲演到七十歲。
她演得那麼好,好到讓人忘記她是在演戲。
好到讓人覺得,她就是朱媺娖。
好到讓那些歷史學家都驚嘆,說她「演活了太平大帝」。
還有《光明女神》。
她演蘇葉,那個被數十億人信仰的神。電影裡,她褪去神光,露出凡人的模樣。她會累,會哭,會絕望,會在深夜獨自面對虛無。但第二天醒來,她還是會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那部電影引發無數爭議,有人說她在褻瀆信仰,有人說她演出了真實。
但無論如何,那是蘇葉的故事。
……
徐雲舟抬起頭,看著那扇緊閉的ICU門。
腦子裡,那些念頭像是潮水一樣湧來。
她演了這麼多人。
卻唯獨沒有演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