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家震驚於許諾的態度、還沒從那一幕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忽然有人意識到了什麼。
一個記者指著牆上,聲音都變了調:
「快看!牆上那幅畫!香幫的二太爺,跟這個徐雲舟好像啊!」
眾人紛紛看去,目光落在大廳左側的牆上。
那裡並排掛著兩幅畫像,一幅是蘭姑,一幅是二太爺。
畫像前擺著香案,香爐里青煙裊裊,檀香味瀰漫在整個大廳里。那兩幅畫像顯然已經掛了很多年,畫紙微微泛黃,但保存得極好,一塵不染。
蘭姑穿著素雅的襦裙,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邊放著一盞茶。
而二太爺……
他穿著月白色長衫,負手而立,眉眼溫和,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再看眼前的徐雲舟。
那眉眼,那神態,那嘴角上揚的弧度,那站姿,那氣質……
不是像。
是同一個人的不同版本。
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就好像那幅畫像里的人,從畫裡走了出來,活生生地站在了這裡。
許諾身後那兩個女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那表情像是見了鬼。
她們從小看著這幅畫像長大。
從記事起,每年春節要上香,清明要叩拜,中秋要供奉。
那是她們信仰的神,那是她們供奉的祖,那是香幫百年來代代相傳的精神圖騰。
每次拜的時候,都要恭恭敬敬地磕頭,心裡默念著二太爺保佑。
現在,這個人就站在她們面前。
活的。
有呼吸,有影子,會笑,會走路,會揉人頭髮。
「這……這怎麼可能?」
其中一個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腿都有點發軟。
許諾輕輕吹了吹茶杯里的熱氣,語氣平靜:
「怎麼,你忘了蘭姑遺言麼?二太爺將於乙巳年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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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心淵老爺子,前幾日在雅敘園,已經親自確認過了。」
那兩個女子沉默了。
沒錯,蘭姑確實是有這遺言……但是二太爺那可是蘭姑的恩師,那可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物。
他要是回來,那得多少歲?一百歲?兩百歲?還是……
難道二太爺真是神仙?可以永葆青春?
那些影視圈的人,也怔住了。
他們剛才還沉浸在「修鍋匠重出江湖」的震撼里,現在又被「修鍋匠是二太爺」的真相砸得頭暈目眩,腦子裡嗡嗡作響。
不是,自己拜了那麼多年的修鍋匠,居然還是香幫的二太爺?
修鍋匠是二太爺?
二太爺是修鍋匠?
這有點亂套了吧?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
也只有二太爺那樣的人物,才能寫出那些讓人笑中帶淚的劇本。也只有修鍋匠那樣的才情,才能成為香幫的精神圖騰。那些年美雲影業的劇本,每一部都在講小人物的掙扎,每一部都在講不認命的故事,每一部都透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憫。
至於為什麼二太爺還能永葆青春,他們倒是不覺得奇怪了。
港島這地方,玄學氛圍濃得很。
半山那些富豪,哪個不是養著好幾個風水師?中環那些寫字樓,哪棟沒有供著關公?銅鑼灣那些商鋪,哪家沒有拜著財神?就連街邊那些茶餐廳,收銀台後面都要貼一張黃紙,寫著「招財進寶」。
更別說那些娛樂圈的規矩了。開機要拜神,殺青要還神,逢年過節要祭神。哪個劇組敢不拜?哪個明星敢不拜?
所以有這麼一出,並不奇怪。
二太爺永葆青春怎麼了?
大仙嘛,不老的。
港島的大仙多了去了,黃大仙祠香火鼎盛了幾十年,天后廟的香客絡繹不絕,哪個不是求神拜佛?現在真神降世,那更是要好好拜拜。
他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許諾不生氣了。
那是她供奉的人,是她信仰的神!
難怪剛才徐雲舟揉她頭髮,她不但不生氣,還紅了臉。
那不是害羞,那是敬畏!那是激動!那是見到真神之後的不知所措!那是信徒見到神靈時的戰慄!
換誰誰不腿軟?
……
就在徐雲舟走到徐凱瑤身旁,準備接過話筒說話的時候,忽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且慢!」
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整個大廳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紛紛看去,目光落在一個從人群中走出來的年輕人身上。
他打扮考究,臉蛋長得還算端正,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子倨傲,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滿是居高臨下的審視。
一看就是那種從小被捧著長大的主,沒受過什麼挫折,不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正是當年赫赫有名的四大探長之一夏洛的孫子,夏特。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有西裝革履的,有穿著唐裝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夏洛探長的孫子。」
有記者小聲嘀咕,語氣裡帶著幾分忌憚。
「他身邊那幾個,都是當年美雲影業為了生存,不得已割讓股份的人家。最邊上那個,聽說是英資洋行的代表,當年也拿了乾股的。」
「那個穿唐裝的,劉若非劉天師!他怎麼也來了?」
劉若非穿著一件深灰色唐裝,留著山羊鬍,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子上寫著「上善若水」。
他走在夏特身側,目光落在徐雲舟身上,上下打量著,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剛才徐凱瑤宣布股份轉讓的時候,夏特就已經不耐煩了。
方美玲這是要過河拆橋啊。
那些年美雲影業剛起步的時候,要不是爺爺夏洛罩著,她能在港島立足?能在油麻地拍戲?能在旺角租場地?那些幫會、那些地頭蛇,哪個不給夏家面子?那時候的港島,警匪一家,沒有探長罩著,寸步難行。爺爺當年一句話,整個九龍都要抖三抖。
現在好了,美雲影業做大了,成港島電影的半壁江山了,就想把他們這些老股東一腳踢開?想得美!
他早就打聽清楚了,這個叫徐雲舟的,就是個從大陸來的小子,之前背景普普通通,不過這幾天被套上什麼音樂才子、國師轉世的名頭。
方美玲肯定是要利用他,來清洗他們這些老股東。
先找個傀儡接手,然後再慢慢把那些暗股、乾股都洗掉。呵呵,玩過河拆橋?
雖然現在不是四大探長時代了,但是他們這些地頭蛇,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豈是那麼好糊弄的?
至於剛才那一出什麼二太爺歸來的戲碼,他看得直想笑。
香幫那個妞,平時看著挺精明的,怎麼這會兒跟中了邪似的?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穿件長衫,就被當成神仙了?就因為是畫像上那個人?這世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他們也信?
夏特冷笑一聲。
既然方美玲不講規矩,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他今天帶了人來的,都是當年幫過方美玲的人,有商界的,有警界的,有法律界的。
這些人當年可都是美雲影業的功臣,沒有他們,方美玲能有今天?現在她要把公司轉給一個外人,這些人能答應?
他倒要看看,方美玲這一招金蟬脫殼的伎倆還能使得下去麼。
夏特大步走了出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走到徐雲舟面前,停下腳步。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輕蔑的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又像是在看一個被人利用的傻子。
「我說,我親愛的小朋友。」
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港島人不太常見的腔調——那是在英格麗絲公學裡打磨出來的口音,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優越感。
「你在大陸裝神弄鬼那一套,恕我直言,倒也罷了。但是跑到港島來,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徐雲舟身上的長衫,那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
「我勸你一句,作為一個還算善意的忠告——從哪裡來,最好就回哪裡去。這裡的渾水,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趟的。別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到時候被利用完丟掉了,後悔都來不及,是吧?」
那語氣,像是在和一個不懂事的小朋友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