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特雙手插在褲兜里,微微仰著下巴,那姿態像極了在劍橋草坪上曬太陽的公子哥——慵懶,優雅,帶著一種骨子裡的優越感。
他心中只道徐雲舟不過是方美玲這老狐狸重新整頓的幌子。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有什麼本事?
不過是被推到台前當替罪羊罷了。到時候方美玲利用完他,一腳踢開,他就知道什麼叫世態炎涼了。
這麼一想,夏特忽然覺得今天自己還挺善良的。
特意跑來點醒這個年輕人,免得他被利用完丟掉還不知道。
這可是積德的事,回頭去教堂做禮拜的時候,得在光明女神面前好好表表功。
神父說過,拯救迷途的靈魂,是最上等的善行。
於是心裡默默念了一句「Goddess bless」。
女神保佑。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雲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迷途的羔羊。
徐雲舟看著夏特那一臉優越感的表情,心裡只覺得好笑。
果然,該來的都來了。
他餘光掃了一眼角落。
陳浩北和山雞都在那裡,他們身邊站著幾個中年人,都是當年洪興的兄弟。雖然今天沒帶傢伙,但往那裡一站,氣勢就出來了。
他們看向夏特的目光里,帶著幾分不善,像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有幾個還在活動手腕,咔咔作響。
山雞更是衝著徐雲舟使了個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說:
乾爹,要不要我上去砍他?我好久沒砍人了,手癢得很,這幾年做生意都快憋出病來了。
徐雲舟微微搖頭。
這種刷聲望的機會,怎麼能讓別人代勞?
只有聲勢越大,爭議越烈,《當時明月在》這部電影的熱度才能爆到天際。到時候全港島的媒體都會盯著這場發布會,全亞洲的八卦雜誌都會報導這場對決。電影還沒上映,就已經火遍大江南北。
他看著夏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這位是夏先生吧?不知道有何指教?」
夏特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這個年輕人被拆穿後會慌,會怕,會不知所措。
畢竟他夏家在港島還是有些分量的,一般人聽到他的名字,多少要給幾分面子,至少眼神里會閃過那麼一絲忌憚。
但這人……
好像根本都不在乎。
那眼神,那笑容,那種從頭到尾的淡然,像是什麼都見過,什麼都經歷過,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這種從容,夏特只在少數幾個人身上見過——那是在牛津教過他的老教授,真正的世家子弟,祖上可以追溯到諾曼征服的那種。
夏特心裡有些不舒服,冷哼一聲。
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
行。
既然你執迷不悟,那別怪我讓你下不了台。
今天這場發布會,正好讓全港島的人都看看,什麼國師轉世,什麼二太爺歸來,不過是一場鬧劇。到時候方美玲的面子掛不住,香幫的面子掛不住,看你還怎麼裝神弄鬼。
他上前一步,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徐雲舟。
「好吧,既然徐先生執迷不悟,那我有一事不明,想請你指教指教。」
徐雲舟微微頷首,臉上笑容不變:
「嗯?夏先生請說。」
夏特又往前走了兩步,用一種審視獵物的目光盯著徐雲舟:
「徐先生,你今年多大了?」
這個問題一出口,全場安靜了一瞬。
大家也都關心這個問題,畢竟作為修鍋匠、二太爺的徐雲舟,他的年齡真是個迷,少說得一百歲以上吧?那些劇本是幾十年前寫的,那些傳說更是傳了幾代人。
徐雲舟笑了:
「我今年二十六周歲。」
他回答得很乾脆,沒有半點猶豫,沒有半點心虛。
那坦蕩的態度,反而讓夏特愣了一下。
人群中一片議論紛紛。
那些影視圈的大咖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二十六歲?
他們拜修鍋匠都不止二十六年了!
許觀文想起當年第一次拿到修鍋匠的劇本,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周閏發想起拍《英雄很色》的時候,那也是快四十年前了。
如果修鍋匠現在才二十六歲,那當年給他們寫劇本的人是誰?
陳浩北和山雞也納悶了。
他們從小看著那幅畫像長大,每年都要拜,每月都要上香。那畫像上的人,明明就是這個徐雲舟。可他說自己二十六歲,這怎麼對得上?
只有許諾和方美玲,臉上露出莞爾的笑容。
她們知道,好戲才剛剛開始。
夏特也是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幹脆,這麼坦白,完全沒有要編造謊言的意思,反而讓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冷笑一聲。
行,你承認就好。英格麗絲人講究的是證據,是事實,不是什麼玄之又玄的東西。
他拍拍手,立刻有人遞上來一台筆記本電腦。
「徐先生,這些資料,都是真實的吧?」
夏特指著屏幕,語氣咄咄逼人,
「你出生於1999年,大陸濱州人,小學就讀於濱州實驗小學,中學是濱州五中,後來考上的大學,學的計算機專業,畢業後在恆創科技當程式設計師,月薪三萬五。我說的有錯沒?」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緊緊盯著徐雲舟,想從他臉上看出慌亂,看出心虛,看出那種被揭穿後的不知所措。
徐雲舟看了一眼屏幕,點點頭。
「沒錯呀,夏先生對我還挺關注的。」
他依然笑著,那笑容里沒有半點心虛。
夏特皺起了眉頭。
對方這種坦蕩的態度,反而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他本來準備了一大堆說辭,準備揭穿對方的謊言,準備在眾人面前展示這個騙子是如何被自己識破的。結果人家直接承認了,一點都不帶猶豫的。
這讓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撇撇嘴,冷笑一聲。
「既然徐先生承認自己就是個普通的二十六歲年輕人,那我還說什麼?」
他轉過身,對著全場的人,攤開雙手,語氣誇張,那姿態像是在議會演講:
「大家說是不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一個程式設計師,一個剛被女朋友甩了的倒霉蛋,搖身一變,就成了什麼國師轉世,什麼二太爺歸來,什麼修鍋匠重出江湖?這未免也太荒謬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I mean, really, it's absolutely preposterous!(我是說,真的,這絕對荒謬!)」
他身後那幾個人立刻附和:
「就是,二十六歲的小年輕,憑什麼接手美雲影業?」
「方美玲這是老糊塗了吧?把一輩子的心血交給一個毛頭小子?」
「這種騙子,就該趕出去!報警!抓起來!」
那幾個英資洋行的代表也跟著點頭,用英文小聲交流著什麼,偶爾蹦出幾句「ridiculous」、「absolutely absurd」之類的話。(荒謬絕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