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徐欣怡早已經站起來。
她理了理身上的白色西裝,恭恭敬敬地微微欠身:
「先生。」
那姿態,和當日在吳琇雲榻前一樣恭敬。
然後她看向旁邊那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女子。
那張臉,清冷如霜,眉眼間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但仔細看,那雙眼睛裡,分明藏著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許諾手腕上。
那裡,戴著一串深褐色的念珠。
正是八年前,先生托自己送的那串。
白馬寺的開光念珠,因機緣巧合得到,然後親手包裝的,親手寄出去的。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收件人是誰,只是按照先生的指示,寄到一個叫「桐谷諾」的霓虹地址。地址是她親手寫的,包裹是她親手包的,寄出的時候還在心裡嘀咕,這到底是何方神聖。
現在她知道了。
這位,也是先生的紅顏知己。
徐欣怡心裡忽然湧起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有點落寞。
有點悵然。
還有一點點……
她說不上來。
或許是因為想到在吳琇雲榻前,握著先生的手,聽著太奶奶說的那些祝福話語。
「白頭偕老,百年好合。」
那句話,她一直記得。
也一直不敢記著。
那是太奶奶在彌留之際的託付,是把最疼愛的曾孫女,託付給最信任的人。
她當時答應了。
但她也知道,那不過是讓太奶奶安心的權宜之計。
先生是先生。
她是她。
怎麼可能?
可現在,看著許諾手腕上那串念珠,看著許諾看先生的眼神,看著先生自然而然牽著她的手走進來的樣子……
她忽然有點恍惚。
原來,那些她以為不可能的事,在別人那裡,都是可能的。
原來,先生也是會牽手的。
也是會溫柔地看著一個人的。
也是會……
她沒往下想。
只是看著許諾,微微一笑。
正恍惚著,徐雲舟已經走了過來。
他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和在太奶奶榻前一樣溫和:
「姑姑,好久不見。」
徐欣怡她連忙擺手,臉上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
「不敢不敢。什麼姑姑,那天說著玩的。先生你叫我欣怡就行。」
心裡卻甜滋滋的。
明明才分開不過十幾天,先生卻一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模樣。
難道他對我真的有意思?想要踐行太奶奶的那個囑託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連忙壓下。
不行不行,先生是先生,她是她。太奶奶的囑託是太奶奶的囑託,那是老人家的一廂情願,怎麼能當真?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那副幹練的模樣。
幾個人落座。
陳浩北和山雞他們已經從發布會趕回來了。
陳浩北親自下廚,在廚房裡忙活。那口炒鍋在他手裡翻飛,火光沖天,滋啦作響,比當年在旺角街頭砍人還要利索。
徐雲舟笑笑,看向徐欣怡:
「今天約你在這裡見面,寒酸了點,不介意吧?」
徐欣怡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搖搖頭:
「這裡很不錯。我不講究。」
嗯,倒是實話。
她在摩根這些年,什麼高檔餐廳沒去過?什麼米其林三星沒吃過?
但那些地方,再奢華也是冷冰冰的。
這裡雖然老舊,但乾淨,溫馨,有煙火氣。
比那些地方舒服多了。
更別提那些年在國外留學的日子,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環境沒待過?
這冰室雖然老舊,但乾淨,溫馨,有煙火氣。
比那些冷冰冰的五星級酒店舒服多了。
菜很快上來了。
干炒牛河,菠蘿咕咾肉,椒鹽九肚魚……
都是家常菜,但鍋氣十足,香味四溢。
陳浩北他們知道今天乾爹有事,都退開了,只留蘇阿細在旁邊偶爾添茶倒水。
徐雲舟夾了一筷子牛河放進許諾碗裡,然後看向徐欣怡:
「欣怡,今天是來特意謝謝你的。」
徐欣怡一怔:
「謝謝?」
旁邊許諾沒有說話。
她只是輕輕放下筷子。
然後,她取下脖子上的那枚護身符,放在桌上。
那護身符是烏黑的木牌,邊緣已經被磨得很光滑。正中央有一個清晰的、邊緣略有變形凹陷的彈孔。
在午後的陽光下,那個彈孔格外刺眼。
她看著徐欣怡,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鄭重:
「徐小姐,多謝你當初的籌備。」
她頓了頓。
「那三樣禮物,伴我八年。這護身符,更是幾次救我性命。」
徐欣怡看著那個彈孔,瞳孔微微收縮。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發現自己問不出來。
那護身符戴的位置,正好在心口。
這意味著……
那顆子彈,是衝著心臟來的。
如果不是這枚護身符……
她不敢想。
只是喃喃道:
「原來是這樣。」
徐雲舟感覺有異:
「怎麼了?」
徐欣怡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複雜得像一鍋亂燉。
但最深處,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這一切,都是先生的安排吧。」
她慢慢說起來。
八年前。
接到那個莫名簡訊後,她正在猶豫要準備什麼禮物。
那時候她還在讀大學,突然收到一條用法文寫的簡訊,自稱是「先生」,讓她幫忙給一個在霓虹的小姑娘準備生日禮物。
她一頭霧水,但又覺得對方知道太奶奶和先生的淵源,不像是純粹的惡作劇。
她去找太奶奶吳琇雲請示。
老人家沉默了好久,然後笑了笑,說「有點意思」。
就讓她按對方說的去辦。
她正準備去籌備的時候,有人聯繫到她。
那人正是劉文巔。
號稱「四百年來最懂徐雲的劉文巔」。
那時候他已經白髮蒼蒼,走路都需要人扶。他在雅敘園約見她,環境清幽,茶香裊裊。
劉文巔坐在她對面,慢悠悠地喝著明前龍井。
然後他遞給她一個信封。
徐欣怡說到這裡,頓了頓,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他說,這是他多年前研究徐雲國師《畫餅頌》,第八十一章《龍飛虎篇》里得到的指示。」
「那章晦澀難懂,歷代學者眾說紛紜。有人說講的是做人的道理,有人說講的是修行的法門,有人說講的是治國的大道。」
她頓了頓。
「但當時僅有二十幾歲的劉文巔研究了三個晚上,就解讀出來——那竟是一個藏寶線索。」
「當然,沒人認可他。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憑什麼說自己解開了千古之謎?」
「於是他獨自一人,按照指示,去了龍虎山後山一處廢棄的道觀。」
徐欣怡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地方荒廢多年,雜草叢生,早就沒人去了。」
「他在那裡找到了一個木箱。」
「箱子上面寫著一行字——」
她一字一頓:
「壬辰年元月十五,劉文巔當開此箱。」
「那個日期,正是當天。」
「國師四百年前,就算到今天他會來這裡開箱。」
徐雲舟沉默了。
許諾也沉默了。
徐欣怡看著他們,聲音很輕:
「劉文巔當場嚇得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打開箱子。」
「箱子裡,除了一些古籍外,還有一枚護身符,以及一封信。」
「信上寫著,其他東西是給他的犒勞。至於護身符,讓他在六十年後交給吳琇雲將軍的曾孫女徐欣怡,說是要借她的手,完成一件因果。」
「劉文巔不敢怠慢,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掛記了一輩子,努力活到這百歲高齡,聯繫了我。」
「而我,正在籌備給許諾小姐的禮物,覺得劉先生是在暗示這件事,於是就把那枚護身符也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