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李超人年輕時候見過一個人。
那是六十年代初的事了。
他剛過不惑之年,在港島商界才剛剛嶄露頭角。
塑膠花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手裡有了點錢,也有了點人脈。可那個年代的港島,有錢不算什麼,有門路才算。他一個內地來的窮小子,再能吃苦再會算計,在一些人眼裡也不過是走了狗屎運的暴發戶。
那天是個什麼場合他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是港島文華酒店的一個私人聚會,來的都是文化圈的人。
他一介商人混在裡面,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他是被人帶進去的,帶他的人是誰也忘了,只記得對方說「多認識些人沒壞處」。
他站在角落裡,端著杯酒,看著那些文人墨客高談闊論,插不上一句話。
他只知道那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這些年寫了射鵰三部曲,響徹港島和東南亞。
有人叫他金先生,有人叫他查先生。
他周圍的人都在聊他的小說,聊江湖,聊俠義,聊那些他聽不懂的東西。
他端著酒杯,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就在他準備找個藉口離開的時候,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男式襯衫和背帶褲,卻穿著風華絕代的感覺。
有人小聲告訴他,這是張徽絳,從內地來的,寫小說的,在文化圈名氣很大。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但也僅限於聽說過。
他讀書不多,對文學更沒什麼興趣,只知道這個女人寫的東西很厲害,具體厲害在哪裡,他說不上來。
然後張徽絳朝他走過來了。
不是路過,是徑直朝他走過來。
李超人有點不知所措,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張徽絳在他對面坐下,把一隻舊皮包放在桌上。
那皮包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銅扣也失去了光澤,像是用了很多年。
「你姓李,做生意的?」
「是。」李超人點頭。
「你信命不?」
李超人搖頭:「不信。」
他老老實實地說。
他是做生意的,信什麼命?命要是能信,他還用天天起早貪黑?他見過太多信命的人,在廟街的算命攤前花光積蓄,在黃大仙祠磕破額頭,到頭來該窮還是窮。
那笑容讓他記了幾十年。
「不信也好。」
她說,
「信不信都一樣。該來的總會來,該是你的跑不掉。」
說著,她從皮包里取出一本筆記本,遞了過去。
李超人有點意外。
那筆記本很舊了,封面的硬紙板都磨得起了毛邊,邊角捲起來,像被人翻過無數次。
他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三十年代發生的大事。
淞滬會戰、台兒莊大捷……字跡工工整整,有些地方還畫了線,做了批註。
很多他知道,很多他不知道。
那些年月他還在內地,兵荒馬亂的,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哪有功夫記這些。
他有點納悶,自己對歷史懂得不多,這是做什麼?但好奇地翻著,看著那些過去,看著那跌宕的年代。
但是翻到第十頁,他的手停住了。
上面寫著:
「1950年,潮汕李超人,於港島創立黃江塑膠廠,憑藉塑膠花業務展露頭角。」
旁邊還畫了一幅小像。
筆觸簡單,就那麼幾筆,可那眉眼,那神態,分明就是他。
年輕時候的他,站在機器旁邊,手裡拿著一朵塑料花。
李超人怔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張徽絳。
後者正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像是根本沒注意到他的震驚。
「張先生原來在暗中關注我?」
他試探著問。
心裡有點開心,畢竟對面那是一個讓正常人都會自慚形穢的女人。能被這樣的人關注,本身就是一種肯定。
張徽絳放下茶杯:
「繼續翻下去。」
李超人猶豫了一下,翻到第十一頁。第一行寫著:
「1971年成立黃江置業有限公司,1972年推動黃江實業上市,正式進軍房地產……」
他的手指頓住了。
今年才1963年,這是預言?原來這位文人也懂算命那一套。
張徽絳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說:
「這筆記本是我在1936年,在滬上雅敘園所得。現在歸你了。」
1936?
李超人腦子嗡了一聲。
1936年,他還在內地,還是個孩子。
那時候就預測到自己會創辦塑膠廠?
他下意識地看向筆記本,又看向張徽絳,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可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裡面說,你以後會很有錢,特別有錢的那種,加油。」
說罷轉身走了,去找那個戴眼鏡的聊天。
遠遠地,他聽見她說:
「查生,你給的稿費太低了,我都快揭不開鍋了。」
那人笑著說:
「絳姐,你錢多就去賭馬,眼光又不行,我這是幫你存著。你上次在快活谷輸了多少?三千?五千?」
「胡說,我那是做慈善。」
「是是是,慈善慈善。馬會要是知道你這麼想,該給你發個榮譽勳章。」
……
李超人站在角落裡,看著那本筆記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回去後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深夜,翻到天亮。
筆記本里記載著二十世紀發生的一些大事件,絕大部分是還沒有發生的,就像是一本神奇的預言書一樣。
後來他發現,上面寫的事情,一件一件,都成真了。
六七年暴動,股災,地產崩盤,筆記本上都有。
七三年石油危機,七四年港島救市,寫得清清楚楚。
他照著筆記本上的提示,在最低點買入,在最高點拋出,每一次都踩在點上。
後來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成了港島首富,成了亞洲首富,成了華人商界的一面旗幟。
那些年他賺了多少錢,他自己都數不清。
公司的年報一年比一年厚,他的身家一年比一年高。記者追著他問成功的秘訣,他說「勤奮」、「誠信」、「眼光」。都是真話,但不是全部的真話。
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那天晚上的事,連他老婆兒子都不知道。
後來又見過兩次張徽絳,一次是在某個文化界的聚會上、一次是在八十年代張徽絳新書發布會上。
他們聊了幾句,但是她再也沒提起筆記本的事情。
他也知道,那是天機,不可泄露。有些東西,知道就行了,不能問,不能說。問了,就破了。說了,就沒了。
因為最後一頁真的像是在泄露天機。
上一頁寫到1999年澳島回歸,日期、時間、場景,分毫不差。他甚至能從那些文字里看見那天的畫面:葡萄牙的旗幟降下來,大夏的旗幟升上去,雨下得很大,可沒有人打傘。可再往後翻,中間幾十年,一片空白。
然後直接跳到了2052年,但也沒有寫任何事情,只有一句話:
「什麼事情都有盡頭。這本筆記本有盡頭,人類的歷史有盡頭,甚至時間也有盡頭。如果有一天時間死亡了,歸於終焉,人類該何去何從?」
這句話他琢磨了幾十年。
什麼叫時間死亡了?時間怎麼會死亡?
他翻爛了那幾頁紙,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可連在一起就聽不懂了。
他為此讀過愛因斯坦,讀過霍金,讀過那些講相對論、講宇宙起源的書,知道了時間真的會死亡。
或者說,是結束。
當宇宙膨脹到極限,所有的恆星熄滅,所有的物質衰變,連黑洞都會蒸發,最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虛無。
到那時候,時間還有什麼意義?歷史還有什麼意義?人類還有什麼意義?
於是心裡依稀有個概念,有些想法。
那些預言,從三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大半個世紀的風風雨雨,一個都沒錯過。
那最後一頁說的,大概也不會錯。
所以如果時間真的有盡頭,那他應該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