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鬆開手,笑著說:
「抱歉,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這是在國內,不需要受任何委屈,更不用勉強自己。」
那笑容很淡,眼角微微彎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可徐欣怡聽懂了。
她是將門之後,可太奶奶那種高風亮節,註定不會給自己太多蔭庇。從她踏進摩根的第一天起,就沒人知道她是吳琇雲的曾孫女。她在面試的時候被問「你覺得你憑什麼能進摩根」,她說「憑我的專業能力」。
她沒有提太奶奶,一個字都沒提。後來的路,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從一個普通職員做到私人銀行部的高級經理,靠的不是運氣,是本事。
可本事再大,有些委屈也得受著。客戶無理取鬧要受著,上司吹毛求疵要受著,同事明爭暗鬥也要受著。她早就習慣了,習慣到忘了自己可以不委屈。習慣到以為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習慣到把所有的情緒都咽下去,然後笑著對所有人說「我沒事」。
而先生說的那話重點其實並非是指在國內,而是說他在。就像他當年跟太奶奶說的:「小雲,別怕,我在。」現在跟自己說:「有我在,不用受任何委屈。」
她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她忍住了,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然後她笑了,一種很真實的笑容,眼角彎彎的,嘴角翹起來,整個人都亮了一下。
「好,謝謝先生。」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說完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篤篤篤的,像是有節奏。
她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徐雲舟看著她朝傑米走去,然後若無其事地靠回沙發上,翹著腿,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划來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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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很放鬆,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旁邊有人偷偷看他,他也不在意。
有人小聲議論,他也懶得聽。那些打量的目光也好,竊竊私語也好,不以為然也好,都跟他沒關係。他來這裡不是為了交朋友,更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還是趁早和秦淑儀取得聯繫,看看她的看法。
他把剛才唐麗娜給的方案發了過去,附了一句話:
「秦院士,您看看這個,有沒有問題?」
發完之後,他放下手機,端起茶几上那杯香檳,抿了一口。
涼的,有點苦,和他在濱州喝的那些十幾塊一瓶的沒什麼區別。
其實人生在世很簡單,一日三餐,餐食再昂貴,也大部分會變成排泄物,並非是什麼值得招搖的事情。
他把杯子放回去,又拿起手機。
屏幕亮著,秦淑儀還沒回。
他看了一眼時間,這會兒她應該在實驗室。
其實不止沈明玥不容易,秦淑儀更是不容易。
他知道,她拿到自己那份資料後,每天都在實驗室待到黎明。這六十多歲的高齡,比年輕人還拼命,因為她怕來不及,更害怕辜負神的恩賜。
徐雲舟好久沒有這麼緊張過,如此期待一個人的回覆。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又點亮,又按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兩下,又放下,又拿起來。
那杯香檳在茶几上放著,氣泡慢慢往上冒,一個接一個,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開始想那些有的沒的——如果秦淑儀說不行怎麼辦?如果技術有問題怎麼辦?如果唐麗娜騙他怎麼辦?那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趕都趕不走。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想了,想也沒用。可腦子不聽使喚,還在轉。
終於,手機震了一下。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劃開屏幕,動作快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是秦淑儀的回覆。
很長,密密麻麻的,全是專業術語。他看不太懂那些「遞送載體」「靶向效率」「端粒酶活性」之類的詞,但他看懂了最後一句。
「神,他們的思路確實有戲。從目前的數據來看,這套方案在理論上是可行的。遞送載體的設計很巧妙,靶向效率比我們實驗室的方案高出不少。不過我需要拿到完整的數據才能確認。如果真如他們所說,那明玥有救了。」
徐雲舟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法院上的被告聽到無罪釋放的那種解脫。
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眼睛有些濕潤,嘴皮都在顫抖。
這種失態,對他現在而言實在是不可思議。
他現在的心理年齡加起來快趕上那個九十九歲的老人了,經歷過的風浪比這大廳里所有人加起來都多,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這一刻,他什麼都顧不上。
心裡喃喃說:
「小狐狸,大叔總算沒辜負你。」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濕意逼回去,再睜開眼時,又是那個雲淡風輕的樣子。
只是手指還握著手機,握得很緊。
這時,入口處一片喧鬧。有人在小聲驚呼,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喊「李超人來了」。
徐雲舟抬起頭,看見一群人從門口湧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老人。
九十九歲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身形也佝僂了不少。
他走得很慢,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旁邊的侍者想扶他,他擺擺手,自己走。
在場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不是那種商量好的、排練過的起立,而是一種本能的、下意識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的起立。
有人微微欠身,有人點頭致意,有人甚至往前走了兩步,想迎上去又覺得不合適。
連黛薇都站了起來,她站在沙發旁邊,雙手垂在身側,金鐲子安安靜靜的,不再響了。
阿萊格拉夫人也放下了手裡的書,她合上那本舊書,手指按在封面上,看著那個老人一步步走進來。
李生人快步迎上去,微微彎腰:
「父親,徐先生在那邊。」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旁邊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像是摩西分紅海一樣,那些穿著禮服、端著香檳杯的男男女女,不自覺地往兩邊退,把中間的通道留出來。
沒有人指揮,沒有人提醒,可每一個人都這樣做了。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對這座城市的傳奇的本能敬畏。
但是徐雲舟沒有站起來。
他靠在沙發上,眼睛看著李超人,但腦子裡還是秦淑儀那句話。
他整個人還沉浸在那種巨大的、猝不及防的喜悅里,像是被人從後面猛地推了一把,還沒站穩。
他看見那個老人走進來,看見所有人站起來,看見那些目光,可他沒反應過來。不是有意耍大牌,只是神思還在別處,還沒回來。
所以不少人都在冷笑。
一個神棍裝什麼大頭蒜,真當自己是徐雲了……可這念頭還沒轉完,他們就看見李超人徑直朝徐雲舟走過去,然後冷笑變成沉默了。
李超人走得不快,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徐雲舟身上,像是這大廳里所有人都不存在,只有那件月白色的長衫。
他穿過那些自動讓開的人群,穿過那些震驚的目光,穿過那些竊竊私語。
他走了幾十步,走了大半輩子,從潮州到港島,從塑膠花到房地產,從一文不名到富可敵國。
他走了一輩子,終於走到了這個人面前。
然後他在徐雲舟對面坐下來。
不是旁邊,是對面。
他放下拐杖,靠在沙發上,微微側著頭,看著那個年輕人。
那姿態竟有點緊張,像是在看一個等了很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