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徐欣怡斷斷續續說著話:
「先生,你答應我太奶奶的了……」
徐雲舟:
「額……」
他想起那天在太奶奶病床前,老人家拉著他的手,又拉著徐欣怡的手,放在一起,說「讓她嫁給你」。
他當時沒答應,也沒拒絕。徐欣怡也沒當真,可現在她提起來了。
「先生,你是不是說話不算數……」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徐雲舟翻了個白眼。
那天你明明跟我說是逢場作戲,一起讓老人好受點。
算了,喝醉的人說的話不要聽。
「先生,我不想在摩根上班了……」
她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些,不像剛才那樣飄了。
「好。」
「我可以跟著你嗎,給你打下手,當你秘書……」
她頓了頓,聲音里忽然多了一點什麼東西,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
「咯咯咯,有事秘書乾的那種……」
徐雲舟:
「……」
他推開徐欣怡的房間,把她放在床上,幫她脫了鞋,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被子是白色的,絲質的,滑溜溜的,蓋在她身上,勾勒出身體的輪廓。她的臉還是紅的,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紅到脖子,紅到被子下面看不見的地方。
剛要轉身,她的手忽然伸出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氣大得出奇,不像是一個喝醉了的人該有的力氣。
「先生別走。」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夢話,可那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扣得很緊。
徐雲舟笑笑,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好好休息,清醒了再說。」
「我現在就很清醒。」
她的眼睛忽然睜開了,還是有點迷離。
「先生,我從小什麼都不缺。」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不缺錢,不缺房子,不缺車,不缺人脈。太奶奶是開國將軍,爺爺是部級幹部,爸爸是大校,媽媽是教授。我從小到大,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人敢欺負我,沒有人敢怠慢我,沒有人敢不把我當回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像你對諾爺那樣。你為她找護身符,你為她擋子彈,你讓她成為香幫的掌燈人。你讓她成為這世上最讓人羨慕的女人。」
她的眼睛紅了,不是酒氣熏的,是真的紅了。
「我真的很羨慕她。」
「羨慕得發瘋。前幾天,我發現,你竟是四百年前就開始為她籌劃,我簡直是羨慕瘋了。」
「四百年前啊,先生。那時候你還沒見過她,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你。可你已經開始為她準備了。你寫詩,你畫畫,你留下那些預言,你讓那些人一代一代地傳下去。就為了有一天,她站在你面前的時候,你能給她最好的一切。」
她抓著徐雲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她柔軟的心跳。
「如果有這麼一個人這麼對我……」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她想了很久、一直不敢說的事,
「我死了也願意,我的一切,包括我的靈魂,都願意獻祭給他。」
房間裡很安靜。
徐雲舟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看著她抓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
她什麼都好,什麼都夠,什麼都不缺。
可她缺一個人,一個從四百年前就開始替她準備禮物的人——額,廢話,這個誰不缺呀。
不過徐雲舟還是有點心軟。
畢竟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算跟自己有婚約呀,自己當時也算默認了……
他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像是在逗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放心,你會有的。好好休息,等醒了再說。」
徐欣怡抓著他的手,不肯鬆開:
「先生,你答應我了的,不許再反悔哦。」
她的聲音很認真,認真得不像是在撒嬌,像是在確認什麼。
徐雲舟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他忽然想起吳琇雲病床上的話,想起徐欣怡那天紅著臉說「先生,我不會當真的」。想起她剛才說「我死了也願意」。
他抽回手,幫她掖了掖被角:
「相信我,明天,我會讓你成為所有人最羨慕的存在。」
她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根一根地鬆開:
「好,謝謝先生。」
她信了,對於先生說的一切,她都相信。
徐雲舟幫她蓋好被子,轉身走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在路上,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笑了笑,心裡感慨:
傑米啊傑米,你還是無妄之災呀。沒想到徐欣怡果然是職場白骨精呀,就這麼盯上自己這唐僧肉了?那委屈巴巴的樣子,那「我不想在摩根上班了」的可憐勁兒,那「有事秘書乾的那種」的曖昧暗示,一環扣一環,扣得剛剛好。
不過雖然明白徐欣怡是故意設計的,不過也能察覺出對方確實喝了不少酒。那七八分的醉意,是真的。那兩三分的清醒,也是真的。醉的是身體,醒的是心。所以也算特別有誠心,讓他不管如何,都怪罪不起來。
一個把自己灌成這樣,就為了說幾句真心話的人,你能怪她什麼?
徐雲舟一邊想著,一邊往唐麗娜的房間走。
他得跟唐麗娜「深入」聊聊「基因工程」的事,雙方如何「對接」,資源如何「分配」。
他腦子裡轉著這些詞,忽然覺得每一個都帶著點別的意思。他嘆了口氣,心想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正經了。可腳步沒停,甚至還快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來,讓徐欣怡來負責這件事,倒是再符合不過。她不是想當自己的秘書麼,正好。
摩根的高管,金融圈的人脈,處理這種跨國合作的事,她比誰都合適。
這時候,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黛薇:
「先知,總統她讓我告訴你,她在賭場。」
此時船已經在公海上。
海面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幾艘船的燈光在晃動,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船上的賭場剛剛開放,像一朵在夜色里悄悄綻開的花。
大部分主流郵輪都這樣,賭場只有到了公海才開門,這是規矩。
不過這船上來的非富即貴,自然只有高端貴賓廳模式。
沒有那些嘈雜的角子機,沒有那些圍著牌桌起鬨的賭客,只有幾個常在新聞頭條出現的男人,安靜地坐在牌桌前,手裡的籌碼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徐雲舟到的時候,一個帶著頭紗、穿著佛逝國傳統服飾的年輕女子就迎了上來。
她穿的是一件金色的紗籠,頭紗是透明的,薄得像一層霧,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下巴。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賭桌上的籌碼。
徐雲舟一眼就認出是唐麗娜。
不過她走路的樣子,她抬手的姿態,她看人的眼神——和下午在房間裡那個跪在地上的人,完全不一樣。
那個跪在地上的人,卑微得像一粒塵埃。這個站在公共場合里的人,自信的光芒萬丈。
唐麗娜略微欠身行禮,然後挽住他的胳膊。
她的身體靠過來,胸脯壓在他手臂上,軟軟的,溫熱的,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先知,好懷念那年在澳島上,你幫我贏了一千萬美元。那時候我還在讀書,感覺大的不得了。」
她那語氣里有一種東西,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試探什麼。
徐雲舟心裡咯噔了一下。
在遊戲裡,自己有上帝視角和未來情報,在賭場大殺四方也正常。
可現在,他能做什麼?
他連百家樂的規則都記不全,連輪盤的賠率都算不清楚。
那些年在濱州當程式設計師,他最大的賭博就是買兩塊錢的彩票,最多就中過十塊錢。
現在他站在賭場裡,腦子裡一片空白,忽然有點後悔,不該來這種把自己變回普通人的場合。
可他已經來了。
唐麗娜挽著他的胳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坐在牌桌前的富豪,那些端著香檳杯的政要,那些站在角落裡竊竊私語的隨從,全都在看著他。
他們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審視,還有一點「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的意味。
黛薇跪拜他,李超人彎腰對他,可他到底有什麼本事?
他能看穿牌面嗎?
他能預知點數嗎?
他能像電影《賭棍》里一樣,變出那張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