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格拉上船後,目光就沒從那個東方男人身上移開過。
不是好奇,是那種找了二十年、忽然聞到一絲氣息時的本能鎖定。
她坐在角落,素描本攤在膝上,鉛筆沙沙作響。
先畫輪廓。
再畫肌肉走向。
她學過解剖,知道人的骨骼怎麼長、肌肉怎麼附著。
可這個男人……她畫著畫著,手忽然停了。
鉛筆懸在半空,筆尖微微發顫。
這張臉的骨骼結構,和她家族秘藏的那幅畫像,一模一樣。
她翻了翻前面的素描。那是先祖的畫像,畫上的人穿著古羅馬的長袍,站在橄欖樹下。
她把兩張素描並排放著,左右看。
像。太像了。
她們家族世世代代都相信,自己的先祖是光明女神蘇葉的孩子。這是寫在族譜第一頁的,是刻在家族墓園石碑上的,是每個孩子會說的第一句禱詞。
可沒有人能說清楚,先祖的父親到底是誰。
有人說是古羅馬的某個軍官,是沙漠裡的某個遊牧首領,是希臘的某個哲學家。
當然,最得到大家認可的自然是雲帝,《神諭經》里記載的那位說「要有光」的雲帝。
但云帝到底是人還是神,也沒有人敢下定論。
阿萊格拉研究了二十年,甚至學會了古希伯來語和科普特語,只為了讀懂那些沒人願意碰的殘卷。
但什麼都沒找到。
然而在此刻,她看著賭桌旁那個年輕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一個她自己都覺得荒謬、卻又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念頭——
他就是雲帝。
可一個二十多歲的東方人,和兩千多年前的光明女神能有什麼關係?
那些人說他是先知,說他是香幫的二太爺,是四百年前的國師,是穿越時空的傳奇。每一個身份都離譜得讓人想笑,可每一個身份都有人跪著信。
阿萊格拉不信這些。她信的是證據,是手稿,是那些能從泥土裡挖出來的東西。
她看著手裡的素描本,看著畫上那張臉,又看看賭桌旁那個男人。
然後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說:
仁愛的天父,如果您真的是我的祖先,請展示一個神跡吧。
讓我看見。讓我確認。
讓我這二十年的尋找,有一個答案。
她睜開眼。
然後,她看見了神跡。
哈綱德走到桌子對面,一屁股坐下。
其他人也動了。
周青、傑米、唐麗娜、黛薇、李生人、京州來的王家兄弟、萊茵聯邦的莫漢斯……一個接一個地圍過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在賭桌旁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阿萊格拉的目光追隨著那個東方男人,追隨著那些移動的人影。
然後——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看見了那張賭桌。
圓形的,鋪著墨綠色的絨布,桌上畫著百家樂的格子。
她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一幅畫。
達·文西,《最後的夜宵》。
那幅描述《神諭經》里著名場景的名畫。
蘇葉和她的十二門徒——不,是十三門徒。
教廷說是十三個,可阿萊格拉知道,那是錯的。那幅畫裡多了一個人,少了一個人。教廷把該在的人抹掉,把不該在的人塞進去。
她太熟悉那幅畫了。從小到大,她看過不下一千遍。在書里,在畫冊里,在米蘭聖瑪利亞修道院的牆上。每一個人的表情,每一個人的手勢,桌上每一塊麵包的位置,每一個酒杯的擺放角度,她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而現在,眼前這一幕,和那幅畫很像。
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素描本從膝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她沒去撿,甚至沒低頭看一眼。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賭桌,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顫動。
哈綱德坐在桌邊。
那肥碩的身體陷進椅子裡,椅子的扶手被他的胳膊撐得往外張。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珠凸出來,嘴巴微張。
阿萊格拉的呼吸停了。
那副畫裡的索。
那個象徵著「貪婪」的門徒,也是這樣坐著的。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表情,連手指張開的角度都一樣。
她看向桌子對面。
徐雲舟靠坐在椅子上。
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點著。
畫裡那個位置——
阿萊格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莫小拉。
離光明女神最近的門徒。
教廷的人說他是叛徒,說他是出賣女神的人,說他的口袋裡裝著那三十枚銀幣。
可阿萊格拉不這麼認為。
因為她研究自己先祖二十年,她翻閱過太多教廷不願示人的文獻,見過太多被篡改過的記錄。
她知道那不是莫小拉——那是先祖的父親。是那個被教廷從歷史裡抹掉的人。
所以十二門徒才會變成可笑的十三門徒。
教廷寧願多塞一個人進去,也不肯承認那個位置曾經屬於誰。
她的目光繼續移動。
唐麗娜,黛薇,李生人,麥埃茲,京州來的王家兄弟,萊茵聯邦的莫漢斯,摩根的傑米,還有那個手放在牌盒上的荷官——每一個人的性別、姿態、甚至手放的位置,都跟畫裡一模一樣。
連剛剛趕來的劉若非和徐凱瑤,都對應著畫裡遲到的兩個人。
阿萊格拉在心裡默數。
一個,兩個,三個……十一個,十二個,十三個。
不多不少。正好十三個。
可少了光明女神。
她看著那個空位——徐雲舟右手邊的位置,空著。
為什麼?
為什麼少了那一個?
為什麼最重要的那個位置,沒有人?
她看著那個空位,看著那些人,看著那張賭桌。
然後她明白了。
她想起那些畫像,想起那些手稿,想起她曾祖母說過的話。
「我們家族的女人,都有一個使命。」
「什麼使命?」
「讓光明女神的光輝重現人間。讓世人永遠信奉女神。」
「怎麼重現?」
曾祖母沒有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
但是現在阿萊格拉知道了。
一個她研究了二十年的答案,終於出現了。
她抬頭看賭桌旁那些人,看那個空位,看徐雲舟。
一個念頭從她腦子裡炸開,炸得她渾身發麻——
那就是我的位置。
我就是光明女神的後人。
我就是那個要讓女神光輝重現人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