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格拉打開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找到那個圖標——YunTube,點開,進入直播間。
直播間名字叫「美第奇學會·真理之眼」。
簡介里只有一行字:美第奇學會首席記憶理法師。
美第奇學會不是指文藝復興時期那個銀行家族。
那是一個由頂級富豪、學者、前政要和情報頭目組成的超級智庫與影響力網絡,會員遍布全球,身份保密,外人甚至不知道這個學會是否存在。
她的訂閱者僅三千七百人。
但這三千七百人中,有劍橋三一學院院長、掌管千億基金的神秘經理、前摩基德高層、某歐洲王室現任顧問、蒂音岡機密檔案館副館長、以及大英博物館東方古籍部的首席修復師。
他們不關心娛樂或潮流。
他們只追逐被歷史抹去的真實。
她上一次直播是在三十四天前,地點是耶路撒涼舊城,主題是「聖墓教堂地下第七層的結構非自然傾斜」。
結束時有人評論:
「您又一次展現了驚人的洞察力,阿萊格拉女士。」
另一條問:
「下次直播是什麼時候?」
她只回了一句:
「當神歸來之時。」
那條評論被頂了很久。
有人問她神什麼時候回來,她沒有回答。
此刻,她對著鏡頭,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禱告:
「神,回來了。」
直播間裡只有幾百個人在線。
都是她的老粉絲,常年掛著,等她偶爾冒出來講點什麼。
有人發了個問號,有人發了個「???」,有人發了個「阿萊格拉夫人您說什麼」。
她沒有解釋。
她只是看了一眼周圍——侍者端著托盤從旁邊走過,背對著她。保安站在門口,目光掃向賭桌那邊,沒往這個角落看。
她彎腰,把手機放在窗台上。
用一盆綠植擋住機身,只露出鏡頭。角度調好,剛好能拍到整張賭桌。
她知道這犯忌諱,這種場合,別說直播,就是偷拍一張照片被人發現,都可能被警告。
可她不在乎。
因為今夜之後,所有人都會知道她是光明女神蘇葉存於世間的最後血脈。
是《神諭經》初版羊皮卷上被聖火灼去姓名的直系後裔。
是能讓二十億信徒跪地重讀經卷的活體聖證。
她直起身。
一步一步走向那張桌子。
羊絨地毯吞沒了鞋跟聲響,只有心跳在耳膜擂鼓,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鼓。
走到徐雲舟旁邊,她停下。
不是隨便站的位置。
是達·文西畫裡,光明女神站的位置。
微微側身,面朝賭桌,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放在胸口。
她的姿態不像是站在一艘郵輪的賭場裡,倒像是站在兩千年前的橄欖山上,站在那幅畫被畫下來的那一刻。
她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指尖抵在鎖骨上。
然後微微欠身。
腰彎得很深。
銀髮從肩頭滑落,垂下來,像一道瀑布,像聖殿裡垂下的幔子。
「聖父。」
她的聲音很輕,但桌子周邊的人都聽見了。
「我終於找到您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哈綱德嘴角抽了一下。
又來?
該死的異教徒!
先是黛薇那個老女人跪他,然後李超人那個百歲老頭對他彎腰,現在連意馬羅這個女人都跑來叫他「聖父」?
他肥厚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砰」的一聲,籌碼跳起來,又落回去,嘩啦啦地響。
「徐,還玩不玩?」
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
「你要是不敢就直說,我沒工夫看你在這裡開教堂。」
徐雲舟沒理他。
他看著阿萊格拉。
看著那頭銀白色的長髮,看著她手裡的《神諭經》,看著她彎下去的腰。
他明白了。
這是自己安排的後手。
不是微信,不是電話,不是那些俗氣的、沒意思的東西。
是讓光明女神蘇葉在兩千年前寫在《神諭經》里,讓一個等了二十年的學者在兩千年後來叫他「聖父」。
這排場,夠不夠大?
夠不夠傳奇?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來,讓那個埃茲的來搖,我猜。」
麥埃茲站在哈綱德身後,一直沒走。聽見徐雲舟的話,她愣了一下,看向哈綱德。
哈綱德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這姓徐的會讓自己人搖,或者讓船上的荷官搖。那兩個人,一個是他帶來的,一個是李超人的人,都有可能動手腳。
可這姓徐的,居然讓麥埃茲搖?
讓他的女人搖?
他嘴角往上翹了一下,朝麥埃茲點點頭。
好。
既然你執意將命運交給偶然,我便陪你玩到底。
在沙漠裡,駱駝把水囊交給風,不是勇敢,是愚蠢。
願安可裁決你的愚蠢。
麥埃茲走上前,雙手捧起骰盅,像是捧什麼聖物。
她用力搖了幾下,因為動作過猛,胸前那條鑽石項鍊飛起來,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那兩隻受驚的兔子,在金色的布料下面驚慌地撞來撞去。
在場沒有幾個人看她。
那些男人的目光都釘在她手裡的骰盅上——能坐在這艘船上的人,什么女人沒見過?鑽石再大也是石頭,胸再大也是肉。骰盅里那三顆骰子,才是真正讓人心跳加速的東西。
大部分人都看出來了——麥埃茲是個門外漢。
她的手腕是僵的,節奏是亂的,骰子在盅里撞來撞去,沒有規律,沒有章法。
這才是真正的賭。
不是技術,不是手法,不是那些在賭場裡混了幾十年的老千慣用的把戲。
是純粹的概率,是那個誰都看不見、誰都摸不著的東西。
是命運。
徐雲舟沒有看麥埃茲。
他的目光落在阿萊格拉身上,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阿萊格拉從袖口裡抽出另一部手機,打開一張圖片,正是達·文西,《最後的夜宵》。
徐雲舟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畫裡的場景,和此刻的賭桌——一模一樣。
他看了三秒,然後笑了。
果然,自己給自己留的提示,藏在《神諭經》里。
他抬起頭,看著阿萊格拉,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閃。
「阿萊格拉夫人,我記得《神諭經》里這一篇目,有一首詩。你念一下。」
他沒看過《神諭經》,但是他敢保證,這裡一定有一首詩。
因為,這本書的內容是他說的算。
麥埃茲已經停了手。
骰盅扣在桌面上,她的手還按在上面。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跟著一起一伏,那條鑽石項鍊也跟著晃。
因為她知道,這註定是場豪賭,賭注可以買下自己的下半生。
阿萊格拉沒有猶豫。
她深吸一口氣,用英文念道:
「起初,雲帝思量了一日。又用四日,造了天地。祂說,夠了。於是歇了兩日,看雲捲雲舒,甚是滿意。讚美雲帝,賜我們雙休。阿雲。」
徐雲舟聽完,點點頭:
「一、四、二,七點小。」
他偏頭看了唐麗娜一眼。
唐麗娜沒有猶豫。
她從盒子裡揀出三枚紅寶石籌碼,推出去。
三千萬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