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綱德覺得夠了。
是真足夠了。
十億美金,加上那個美得驚心動魄的東方女人一夜——這趟大夏之行,簡直賺得盆滿缽滿,不虛此行。
他嘴角的橫肉往上堆,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肥厚的手掌伸向骰盅。
「那麼,尊貴的先知閣下——」
他刻意拖長了油膩的音調,像是在宣讀早已寫好的勝利詔書,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嘲弄,
「就讓我們所有人,一起見證您那無上神諭的時刻……到了。」
徐雲舟深吸了一口氣。
他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枚精緻的骰盅,看向了某個更遙遠的、早已被書寫的結局。
他雖然沒讀過《神諭經》,但也知道那個典故——希諾和萱茹偷吃了葫蘆後,被雲帝逐出桃花園,日子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此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
天翻地覆、顛沛流離……
呵,見證奇蹟的時候來了。
就在哈綱德手指發力,即將揭盅的剎那——
「嗚——!」
一聲低沉悠長的汽笛警報,毫無徵兆地響徹遊輪!
隨即,船上的廣播系統傳來船長平穩但略帶急促的播報:
「各位貴賓請注意,各位貴賓請注意。前方海域監測到突發性無序涌浪,船隻將有輕微顛簸。請您留在當前位置,扶穩坐好,切勿隨意走動……」
廣播聲中,這艘數萬噸的鋼鐵巨獸,輕輕一晃。
對大多數人而言,只是身體隨著船體自然擺動了一下,桌上酒杯里的液體微微蕩漾,頭頂懸掛的水晶杯盞輕輕碰撞,發出叮咚脆響。
一切很快又趨於平靜,仿佛只是一個小插曲。
而哈綱德的手,已經握住了骰盅的蓋子。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得意,不是輕蔑——
是驚恐。
因為他明顯感覺到,骰盅里的骰子,在晃動中翻了個身。
三顆骰子,在象牙盅內滾動,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可每一響,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心口上。
不妙!
大大的不妙!
他的手僵在蓋子上,肌肉繃緊。
他在猶豫——要不要掀?
不掀?
當著滿廳權貴,箭已離弦,他這位剛剛還氣焰囂張的王子,難道要當眾認慫?這比殺了他還難受!安可的顏面,王室的尊嚴,往哪裡擱?
掀?
萬一……萬一真的變成了……
冷汗,瞬間從他肥膩的額頭、後背滲出,冰涼粘膩。
「哈綱德王子,」
徐雲舟平靜的聲音響起,
「船已經穩了。這盅……王子是捨不得開,還是……不敢開了?」
他終於鬆了口氣,果然,自己不會坑自己。
哈綱德猛地抬頭,對上了徐雲舟那雙深不見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因果的眼眸。
那目光里沒有逼迫,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覆水難收。退路已絕。
開!
他咬了咬牙,猛地提起了骰盅。
「嘩——」
象牙盅蓋被揭開,帶著一絲顫音,落在綠色的絨布上。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近乎凝固。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賭桌周圍,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脖子不自覺地向前伸。
六點。
二點。
三點。
大。
每一個點數的凹坑,都在頂級的無影燈下清晰無比,無可辯駁。
所有人的腦子都在同一瞬間短路了。
他們的眼睛瞪大到極限,死死盯著那三顆骰子,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最違背常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阿萊格拉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雙手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湛藍的眼眸里滿是淚水。
然後以一種最為虔誠、最為卑微的姿態,雙膝跪倒在光滑冰冷的地板上。
「天父……!」
她仰起臉,淚水縱橫,聲音嘶啞卻穿透喧囂,
「您的國降臨了!您的旨意行在海上,行於骰中,行在萬物細微之處!」
她跪在那裡,仿佛一朵在聖光中綻放的雪蓮。
那不再是一個學者,而是一個最徹底的信徒,在朝拜她信仰的源頭。
她耳麥連接的加密直播間內,此刻早已被無數種語言的驚呼、祈禱和學術性的震撼分析刷爆,但那些聲音,她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了那道身影。
直播間裡,徹底瘋了。
「六二三!真的是六二三!」
「是《神諭經》上的數字,神早在兩千年前就寫好今天劇本!」
「虔誠的阿萊格拉夫人,終於找到了神。」
「那麼阿萊格拉確實如她所說,她就是雲帝的後人,她應該入主蒂音岡!」
李生人這輩子經歷過太多大風大浪——被綁架過,九死一生,他以為自己早已波瀾不驚。
可當他看清那三顆骰子的點數時,還是沒忍住,從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呼:
「這……」
這……怎麼可能?!
他看得分明,哈綱德在晃動前,表情是絕對的、掌控一切的得意!
而因為海浪導致船的輕微晃動,骰子就從哈綱德確信的樣子,變成了預言中的數字?
這已完全超出了「賭術」、「騙術」甚至「概率」可以解釋的範疇!
這,只能用神跡來說明。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個穿著月白長衫、始終淡然的年輕人,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和觀望,徹底煙消雲散。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父親會如此看重這個年輕人。
哈綱德癱軟在寬大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灘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爛泥。
他的呼吸急促而短,只覺頭暈目眩,天花板上那些水晶吊燈在轉,轉得他噁心。
這,這是……有鬼……
他想找藉口。
想說骰子有問題,想說桌子有問題,想說船有問題,想說那個東方人用了什麼看不見的千術。
可他的嘴張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骰子是他搖的,盅是他扣的,他親眼看過裡面的點數。
賭注是他強迫的,麥埃茲是他推出去的,唐麗娜是他點名要的。
每一把刀都是他自己遞出去的,每一根繩子都是他自己系上的。
現在,刀扎在自己身上,繩子勒在自己脖子上。
他能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