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卡特目不斜視,如同絳蘭分海,徑直穿過那群臉被按進沙子裡、大氣不敢出的血幫混混。
穿過一眾石化當場、連呼吸都忘了的劇組成員,徑直走向那個風暴的中心。
徐雲舟依舊大馬金刀地癱坐在那把破摺疊椅上,二郎腿翹得老高,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姿態閒散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他身上那件舊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戲裡的落魄妝還沒卸,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被生活搓磨過的潦草。
可他就這麼坐著。
看著一位曾執掌米利堅外交權柄、跺跺腳國際政壇都要抖三抖的前國務卿,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
那眼神,平靜得很。
沒有受寵若驚,沒有誠惶誠恐,倒像是個大學教授,看著一個遲到了幾分鐘、匆匆跑來交期末論文的學生,甚至還帶點「下次注意點」的寬容,微微點了點頭。
他的腦子裡,其實在飛速轉著別的事。
嗯,這位大概率也是?
他腦子裡轉過一個念頭——杜清蘭是10後,張徽絳和吳琇雲是20後,秦淑儀是50後,方美玲是60後。
其中30後和40後一直空著,像兩把沒人坐的椅子,在歷史的長廊里等著什麼人。
而海倫是40後。
對上了。
就那00後和30後又是啷個?他腦子裡閃過兩個問號,像兩顆還沒落子的棋。
不過肯定是雖遲但到。
所以他一點都不急,因為自己需要她們出現的時候,她們或者她們的後人、門人肯定會出現。
海倫在他面前三步站定。
那雙鷹眼此刻銳利盡收,反倒泛起一層難以言喻的複雜水光。
那是一種混雜了久別重逢的激動,以及深埋心底數十年的孺慕與敬畏。
她的身子微微顫抖,抬起戴著黑色小羊皮手套的手,緩緩摘下頭上的窄檐禮帽,鄭重地按在左胸心臟的位置。
然後,在無數道幾乎要瞪裂的眼球注視下,這位鐵娘子,對著那把破椅子上的年輕人,彎下了腰。
腰彎下去的角度,不是那種禮節性的頷首,而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歉意和敬意的鞠躬。
「My deepest apologies, Father of the Nation.」
(萬分抱歉,國父。)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帶著新英格蘭地區特有的、克制的、老派的優雅。
那種在波士頓郊區的私立學校里,用幾十年的時光打磨出來的發音。
「I should have been here sooner.」
(我來遲了。)
Father of the Nation。
這首尾兩個單詞,如同兩枚曾經在霓虹爆炸的原子彈,在舊金山灣這片海灘上,在所有人的腦海中,轟然引爆!
不是「先生(Sir)」,不是「閣下(Your Excellency)」,不是「尊貴的贊助人(Honored Patron)」。
是國父。
血幫的人趴在地上,臉貼著沙子,耳朵豎著。
他們聽不懂「Father of the Nation」是什麼意思?
不,他們當然聽得懂,因為英語是他們的母語。
他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個前國務卿,叫一個亞洲人「國父」?
這個世界瘋了嗎?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困惑,有一種「我們是不是惹錯人了」的後知後覺。
可他們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喘大氣。因為那些特種兵的槍口,還對著他們。
劇組的人,更是驚呆了。
張曼曼的嘴張著,忘了合上。
她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國師要做法,撒豆成兵」。
她自己都覺得是開玩笑,可此刻,看著那些裝甲車,看著那些特種兵,看著那個從直升機上下來、對徐雲舟彎腰的前國務卿。
她忽然覺得,自己開的那個玩笑,好像一點都不好笑。
徐凱瑤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她的眼睛瞪得滾圓,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
老爸!我知道你牛逼,你搖人能搖來米利堅前國務卿我雖然震驚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可這國父是什麼鬼?
這裡是他媽的米利堅合眾國!國母是安妮·華盛妍!
而你成了國父?
那她和你是什!麼!關!系!啊!
她的腦子開始自動檢索歷史課本——安妮·華盛妍,北美獨立戰爭領袖,米利堅第一任總統,被後世尊為「國母」。
她的畫像掛在白宮東廳,她的雕像矗立在華盛妍特區國家廣場,她的名字和富蘭克林、傑斐遜、林肯排在一起。
可現在,一個前國務卿,叫她的老爸「國父」。
那安妮·華盛妍是什麼?
是……是大媽?
——嗯,她終於不敢亂認小媽了。
只有許諾,五指在身側悄然攥緊,指甲摳進掌心。
看著海倫那副「久旱逢甘霖、老樹逢春」的眼神,她全明白了。
呵。
又一個。
不對,是倆。
海倫·卡特,還有兩百多年前那位安妮·華盛妍國母。
Oh my Yun…
許諾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那滋味比生嚼檸檬還酸還澀:
我拿什麼拯救你,我這渣得突破時空壁壘、上到兩百五十年前開國總統、下到七老八十政壇活化石都不放過的禽獸老師啊!
您這魚塘是照著太平洋挖的吧?
徐雲舟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面前這位脊背挺直如松的老婦人,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他習慣了,真的習慣了。
習慣了在每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瞬間,面對一張寫滿故事的臉,而他自己,卻像個忘了帶課本的學生。
他不知道自己和她之間發生過什麼。
是她在某個深夜跪在他腳邊哭泣?
是她在某個生死關頭被他從懸崖邊拉回來?
還是她年輕的時候,也像秦淑儀一樣,用那種仰望神靈的眼神看過他?
但他知道,他不能讓她看出來。
最後只是點了下頭,隨口就來:
「來了就行,小海莉,好久沒見。」
小海莉?
這幾個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在叫一個鄰家的小姑娘。
旁邊那幾個端著槍的特種兵腮幫子猛地一鼓,差點沒繃住,又硬生生把那口氣咽了回去,眼神發直地盯著地面,心裡瘋狂刷屏:
法克!一個二十出頭的亞洲少年,叫一個七十多歲的米利堅前國務卿「小海莉」?
這也是他們拍的電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