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僵在原地,隨即爆發出一陣誇張的大笑,引得前排乘客紛紛側目: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以為你是誰啊?打個字就想做空我家?拍短劇呢?劇本都不敢這麼寫!你以為你是林若……」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那位墨鏡女郎,緩緩地、緩緩地摘下了臉上的墨鏡。
那是一張經常出現在財經雜誌封面、被譽為「東方資本女王」的容顏。
林若萱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心底發寒的弧度。
「很不巧。」
她輕聲說,
「我就是林若萱。」
宋佳茹無奈地笑了。
自己早就勸過他了,不作死就不會死。
她懶得看周明遠的變臉術——那種從囂張到恐懼的轉變,她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差不多,先是嘴硬,然後是心虛,然後是求饒,最後是灰溜溜地跑掉。沒什麼好看的。
她閉上眼睛,把耳機里的音樂調大。
是徐雲舟寫的那首《七月九日狂想曲》。
鋼琴聲在耳邊流淌,像海浪,像風,像那個人在她耳邊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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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很想他。
她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大哥,你在幹嘛?】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
徐雲舟回了一張照片。
片場。
他坐在那把摺疊椅上,穿著那件舊外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塗著讓氣色顯得更差的粉底。
宋佳茹看著那張照片,笑了。
然後她回了一條:
【大哥,你穿什麼都帥。】
徐雲舟秒回:
【你也是,不穿更帥。】
宋佳茹臉紅了。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閉上眼睛。
耳機里的鋼琴聲還在流淌。
……
次日,舊金山,唐人街。
香幫祠堂的門檻,今天被踏破了。
方世德站在門口,看著陸陸續續進來的人,臉上的皺紋像一朵被風吹開的菊花。
上一次祠堂這麼熱鬧,還是八年前,許諾接任掌燈人的歷史時刻。
那天他站在同一個位置,看著那個十八歲的少女走進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功夫衫,面無表情,眼神清冷得像冬天的月亮。
今天,她還會來。但不是主角。
主角是那個等了八十年的人。
「德叔,二太爺什麼時候到?」
一個穿著唐裝的中年人湊過來,手裡捧著一盒茶葉,包裝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茶葉是武夷山的大紅袍,他託了好多關係才買到。想著今天能在二太爺面前露個臉,遞上這份心意。
方世德眼皮都沒抬,哼了一聲:
「該來時自然來。急啥?趕著投胎?」
幾十年了,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
二太爺不回來,他們連祠堂的門朝哪開都忘了。現在二太爺回來了,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
中年人訕訕地笑了笑,退到一邊。
祠堂里的人越來越多。
有穿長衫的老古董,穿阿瑪尼的僑領,穿潮牌的ABC,還有滿地亂竄的小崽子。
燒香的、拜碼頭的、低聲議事的、舉手機直播的,嗡嗡嗡像炸了窩的蜂箱。
德叔瞧著這光景,心裡頭翻江倒海。
小時候爹牽他手來,指牆上畫:
「這是二太爺,咱香幫的根。」
他仰脖兒看,覺得畫裡人遠得像天上星。
「二太爺還活著嗎?」
「活著,在畫裡,在心裡。」
那會兒他不信,人死如燈滅,哪有活在畫裡的。
現在,那個人居然回來了。
現在……那人真從畫裡走出來了!
前兒還在供桌前涮毛肚,問他「吃了沒」。
方世德的眼眶有點熱。
他別過頭,假裝在看門外的街道。
後面幾個年輕人,腳步虛浮,打著哈欠走進來。
他們穿著名牌衛衣,踩著限量版球鞋,手裡拿著咖啡,耳朵里塞著耳機。
一看就是剛從夜店出來,還沒睡醒。
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一邊走一邊說:
「這又在玩哪一出呀?二太爺歸來?請的戲子來唱戲?」
他的聲音不小,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方世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年輕人嘴欠很正常,等會兒見了二太爺,別嚇得腿軟就行。
另一個戴眼鏡的接話:
「這齣戲已經唱到蒂音岡教宗去了,真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昨天看新聞,意馬羅那個皇帝都在TikTok上發視頻了,說雲帝是他曾曾曾祖母的老師。這劇本,網文都不敢這麼寫。」
黃毛嗤笑:
「網文好歹講個邏輯閉環,這玩意兒,純屬放飛自我。」
「要不是我的偶像薇薇安要來,我才不從紐約跑過來,浪費時間。」
第三個穿粉色衛衣、染奶奶灰頭髮的,一邊刷著手機一邊撇嘴。
三個人走進祠堂,東張西望。
黃毛的目光落在正堂牆上那幅畫像上,看了幾秒,然後移開。
他從小就不信這些——什麼二太爺,什麼香幫,都是老古董了。
他爸那輩人還在乎這些,到他這輩,誰還管?唐人街的生意越來越難做,年輕人一個個往外跑,香幫?早該散了。
「咦,這麼早就幹上了?」
奶奶灰指著祠堂側面的空地,那裡圍著一群人。
人群外側有兩個美女並肩站著,一個明艷,一個清冷,氣場扎眼。
「哇,那是宋佳茹!啊,還有林若萱!」
黃毛的眼睛亮了。
他認出了那兩個女人——一個是他手機音樂APP里的常客,一個是他爸手機財經新聞里的常客。
宋佳茹的歌他聽了十年,從《孤勇者》到《星辰大海》,每一首都會唱。林若萱的照片他爸存了幾百張,說是「學習的榜樣」。
她們什麼時候成香幫的人了?他怎麼不知道?
「她倆旁邊那酷姐是誰?長我審美點上了。」
眼鏡推推眼鏡,盯著焦點中心——正跟一幫老頭「切磋」的高挑女人,聞汐。
那場面,有點魔幻。
圍著她轉的,全是舊金山華人武術圈泰斗。
練楊氏太極的趙老,八十多了,白鬍子飄飄;習八卦掌的錢老,步法滑溜;修形意拳的褚老,架子穩如鍾;打八極拳的李老,骨架寬大,一身橫練功夫。全是清末民初那幾位開宗宗師的正經嫡系傳人,輩分高,手底下硬。
這會兒,正車輪戰。
趙老一式「攬雀尾」,手剛搭聞汐小臂,就覺一股巧勁兒一抖,自個兒百多斤身子跟片葉子似的被「彈」出去,蹬蹬蹬退三步,青磚地嚓嚓響,才勉強站穩。
錢老步走游龍,掌風颳得人臉疼,聞汐隨意一格一帶,他重心頓失,滴溜溜轉了半圈,差點撞廊柱上。
孫老崩拳如炮,聞汐不退反進,肩背微靠,「嘭」一聲悶響,孫老氣血翻湧,胳膊發麻,一臉駭然。
李老八極剛猛,貼山靠兇險,聞汐身法滑得抓不住,幾次差之毫厘,反被她借力打力,推得下盤虛浮,腳底拌蒜。
連香幫如今公認最能打的「雙紅花棍」、新月組臥底出身、實戰經驗豐富的陳小白下場,一套改良洪拳加現代搏擊,虎虎生風,也只逼得聞汐多退兩步,最後讓一記刁鑽反關節技鎖死攻勢,不得不拍地認輸。
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鍋。
陳小白都栽了?
趙老扶著膝蓋喘粗氣,滿頭汗,渾濁老眼卻冒光,指著聞汐手直抖:
「雀不飛!正宗楊露禪祖師的玩意兒!我師父當年演過皮毛……這丫頭用得……比錄像帶里的祖師爺還活!」
他顫巍巍上前:
「小姑娘,你這功夫……到底哪學的?尊師是哪位神仙?」
聞汐甩甩手腕,嘴角那抹笑帶著點玩世不恭,掃過這群把一生獻給國術的老頭。
「告訴你們個秘密,猜怎麼著?」
她故意頓了頓,吊胃口。
「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們天天拜的祖師爺——楊露禪、孫祿堂、董海川、李書文……那幾位,其實都是我師兄?」
滿場譁然。
老拳師們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丫頭,你才多大歲數?」
李老搖頭,
「那幾位宗師,仙逝快一百年了!你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