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的另外一端,佛逝國,總統府。
唐麗娜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的多塊屏幕上,正同步播放著華盛妍檔案館和舊金山香幫祠堂的直播畫面。
良久,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就知道,」
她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身旁的黛薇能聽清,
「他絕不可能是神。否則,他早該認出我。」
旁邊的黛薇沉默了片刻,才用同樣低的聲音回應:
「如果……他其實已經認出來了,只是不說呢?」
唐麗娜把玩鋼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幾秒鐘的寂靜,仿佛被拉得很長。
然後,她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
「如果是那種情況……那就意味著,我從一開始,就已經在他編織的網中,萬劫不復。」
她抬起眼,看向黛薇,眸子裡是沉澱了無數權力鬥爭與生死考驗後的冷酷:
「所以,我們沒有退路。一切,按原計劃進行。」
……
是夜,舊金山,SF酒吧。
這座開業於1861年、見證了這座城市無數歷史的古老酒吧里,飄蕩著慵懶而哀傷的藍草音樂。
門被推開,帶進夜風涼意。
聞汐走進來,黑色皮衣勾勒出高挑颯爽的線條。
她走到最里的吧檯角落,對酒保打了個響指。
「Double Wild Turkey, neat.」(雙份威士忌,純飲。)
酒很快遞上。
聞汐仰頭,琥珀色的液體帶著灼熱的軌跡滾入喉中,帶起一陣輕微的咳嗽,也沖淡了些許心頭的煩悶。
她盯著杯中剩餘的液體,眼神有些放空。
不一會兒,酒吧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身影走了進來。
月白色的中式立領長衫,在滿屋子的牛仔、皮革和鉚釘中,顯得尤為扎眼。
徐雲舟似乎毫不在意那些投來的詫異或探究目光,徑直走到聞汐旁邊的高腳凳坐下。
「你怎麼有空跑這兒來?」
聞汐沒看他,晃著空了一半的杯子,聲音沙啞帶刺,
「不去跟你的總統皇帝首富女王們,繼續研究拯救世界的利亞雲舟計劃?二太爺,2052年可不等人。」
徐雲舟沒回答,反而伸手,直接拿過了聞汐面前還剩小半杯的威士忌,在她愕然的目光中,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灼燒著食道,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痛感。
他放下杯子,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帶著濃重的酒意,看向聞汐:
「想聽真話嗎,汐姐?」
聞汐挑了挑眉,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徐雲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半點平日的從容或戲謔,只有深深的疲憊:
「我感覺……好累。」
「累到……我今天看到那本書,腦子裡想的,居然是……逃避。」
聞汐怔住了。
這種感覺,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
哪怕是在佛逝國雨林生死一線時,他也總是帶著那種讓人牙癢又不得不依賴的淡定。
她忽然笑了,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混合了無奈和某種更深情緒的複雜笑容。
「逃避?」
她重複,搖了搖頭,
「你是誰?你是修仙者,是二太爺,是雲帝,是那些人口中的神……你告訴我,你能往哪兒逃?時間和世界都要完蛋了,你的計劃書都發到兩千年前了,你逃得掉嗎?」
徐雲舟也跟著笑了,卻是苦笑:
「呵呵,原來我這麼牛逼呀?可事實上,我想救一個女孩,都千辛萬難,我拿什麼去救這個世界?」
他晃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目光有些渙散,
「汐姐,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情嗎?」
聞汐眼神微動,陷入回憶:
「記得。怎麼?」
「那時候,你有沒有覺得……」
徐雲舟聲音低沉,帶著濃重迷茫,
「我有什麼地方,和你們……都不太一樣?」
或許在旁人眼裡,自己自幼就龍行虎步,與眾不同呢?
若真如此,現在這「身負天命」的處境,倒也……不算太冤枉?
聞汐認真想了想,然後很肯定地點點頭:
「有。」
「哪裡不一樣?」
聞汐看著他,紅唇勾起一個惡劣又真實的弧度:
「特別乖,特別好欺負,揍你一拳你會懵半天,騙你糖吃你還會分我一半……總之,特別讓人想一直欺負下去。」
徐雲舟:
「……」
他默默地把剛到嘴邊的酒又灌了下去。
這天沒法聊了。
「其實,」
他放下空杯,聲音沙啞迷茫更深,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誰了。徐雲?二太爺?穿越者?雲帝?還是別的什麼……那本《神諭經》……真的是我寫的嗎?裡面有沒有其他我不知道的……陰謀?」
他抬眼看向聞汐,那眼神里的脆弱不確定,讓聞汐心頭一揪。
聞汐搖頭,神色認真了些:
「我不知道那本書到底怎麼回事。但我知道,自從那一年,你以那種……誰都想不到的方式,突然出現在我的世界裡,我就知道,你是這個世界獨一無二的。對吧?所以,這一切都是你的使命,我們都在期待你。」
「使命……」
徐雲舟喃喃重複,嘴角苦澀更深。
好重的詞,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又要了一杯酒。
酒精似乎無法麻痹那越來越清晰的認知——他被「自己」和「命運」聯手,架上了一個無法回頭、無法卸任的位置。
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從上個月打開那個詭異遊戲開始,就像坐上了失控火箭,一路開掛衝上不可思議的巔峰,得到了世界獨一無二的尊榮。
這是預支的報酬?
還是……魔鬼撒雲布下的誘餌?
雲帝?撒雲?
特麼的怎麼都是雲……他現在真的有點分不清了……
就在這時,酒吧的門鈴再次輕響。
許諾、宋佳茹、林若萱不知道什麼時候找過來了。
三個人看到這兩人喝的那架勢,林若萱皺了皺眉,走上前。
「暴君,回去休息吧。雖然我知道你不用休息……」
她頓了頓,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說「你是神,你不會累」,但這話現在聽起來像諷刺。
她想說「你辛苦了」,又覺得太輕飄飄。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許諾走上前,站在徐雲舟對面,看著他。
那雙清冷的眼眸里,有一種光。
不是淚,是心疼。
「老師,我知道你現在很困惑,畢竟我也困惑過。但是你教過我,遇到什麼,去面對就是。」
宋佳茹抓著他的手,手指冰涼,在微微發抖。
「大哥……」
她叫了一聲,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抓著他的手,緊緊地,像怕他消失。
徐雲舟看著她們,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好,回去。」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還坐在吧檯前的聞汐。
「汐姐,咱們走吧。」
聞汐又倒了一杯酒,沒看他。
「你們去吧,我再喝點。」
徐雲舟看著她。
她坐在那裡,皮衣的領口立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不是醉意,是一種「我才不跟你們一起走」的倔強。
他笑了。
「你不走,我就扛你走。」
聞汐抬起頭,瞪了他一眼。
「你敢。」
徐雲舟沒說話,一把將她從高腳凳上撈了起來。
動作很快,快到聞汐沒來得及反應。
她一百多斤的身體被他橫抱在懷裡,皮衣的拉鏈硌著他的手臂,她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
「小破船!你快放我下來!」
她的聲音很大,引得酒吧里的人都看了過來。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笑著搖頭。
徐雲舟沒放。
他低下頭,湊到她耳邊,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能聽見。
「記得當年說過,我讓你來舊金山等我,要好好打一架。」
聞汐的掙扎停了。
她的臉紅了:
「呸,你……你記錯了吧?誰跟你約了?」
「不約?這由不得你了,小娘子。」
徐雲舟轉過頭,對著那些起鬨的酒客,笑著說:
「She's my wife!」(她是我老婆!)
「Cool!」(酷!)
「That's a spicy lady!」(好個火辣的妞!)
「Way to go, man!」(幹得漂亮,哥們兒!)
酒客們大笑,有人舉杯致意,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吹著響亮的口哨。
台上樂隊的老吉他手笑著搖了搖頭,重新撥動琴弦,一曲更歡快、甚至帶點詼諧的藍草旋律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