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抱了沈明玥一會兒。
然後彎下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彎,將她橫抱起來。
動作很穩,很輕,像抱起一件珍貴的瓷器。
沈明玥一聲驚呼,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臉緊緊貼在他的腦袋邊。
「我們出發。」
徐雲舟說。
沈明玥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
「好。」
「你怎麼不問去哪裡?」
沈明玥從他肩窩裡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但嘴角彎著:
「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裡都可以。」
徐雲舟笑了,他轉過頭,對站在櫃檯後面的阿花和剛從門口跑進來的阿月說:
「阿花阿月,你們好好的,我們走啦。」
阿花咬著嘴唇,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阿月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把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青菜,菜葉子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張了張嘴,想說「你們注意安全」,想說「老闆你要按時吃藥」,想說「月餅別吃太多」——但最後只擠出一句「一路順風」。
徐雲舟低頭,對蹲在腳邊、正仰著腦袋看他們的橘貓說:
「月餅跟上,我們去旅行!」
月餅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
你們抱你們的,叫我幹嘛?
但它還是站起來,甩了甩尾巴,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跟在徐雲舟腳後。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咖啡廳。
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
我還會回來的,冰箱裡的三文魚給我留著。
阿花讀懂了那個眼神。
她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兩人一喵,歡快地走上房車。
說「歡快」不太準確,歡快的是徐雲舟和沈明玥。
月餅是被迫歡快。
它被沈明玥抱在懷裡,四條腿朝外,肚子朝天,像一隻被翻了殼的烏龜。
它的表情是生無可戀的,但它的尾巴在輕輕甩。
徐雲舟將沈明玥放在床上。
床墊很軟,沈明玥陷進去,像是被一朵雲接住了。
她抱著月餅,月餅被她抱著,一人一貓陷在雲里。
徐雲舟走到駕駛艙,在智能系統里設定了下一站。
屏幕亮起,導航語音是一個溫柔的女聲:
「目的地:佛逝國首都,雲娜雅。全程約兩千三百公里,預計行駛時間……」
「預計行駛時間不限。」
徐雲舟打斷了它,把模式調成「旅行模式」。
不是趕路,是旅行。
開到哪算哪,想停就停。
沈明玥從床上坐起來,抱著月餅,探過頭來看屏幕。
「我們去哪裡呢?」
「佛逝國首都,雲娜雅。」
娜雅當然不是指唐麗娜姐妹。那是古佛逝國語,意義是「內在之美」。
這個首都,也有千年歷史了。
它經歷過戰火,經歷過王朝更迭,經歷過殖民與獨立,如今依然靜靜地坐落在湄公河畔,像一個歷經滄桑卻依然溫柔的老人。
房車發動,引擎低沉地嗡鳴。
車身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平穩地駛出停車場。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沈明玥臉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座椅上,抱著月餅,看著窗外。
洱海在身後越來越遠,蒼山在身後越來越小。
她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看著徐雲舟的側臉。
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擋位上。
他的側臉很好看,鼻樑挺直,下頜線條清晰,陽光照在上面,像一幅油畫。
從大理出發,沿著214國道,一路向南。
窗外是蒼山,是洱海,是大理古城漸行漸遠的輪廓。
然後是田野,是村莊,是成片的甘蔗林和香蕉園。
徐雲舟開著車,沈明玥坐在副駕駛,月餅趴在儀表台上。
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大叔……」
沈明玥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這半年,你都在做什麼?」
徐雲舟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
路面很平,很直,一直延伸到天邊,和藍天白雲連在一起。
「很多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知道修鍋匠嗎?」
沈明玥眨眨眼:
「香江四大才子那個?」
她當然知道。
修鍋匠,那個寫了《英雄本色》《賭神》《無間道》的傳奇編劇,那個從不在公眾面前露面、身份成謎的神秘人物。
她的童年記憶里,有一半的電影片頭都寫著這個名字。
「嗯,」
徐雲舟點點頭,
「就是我。」
沈明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你在逗我」的嗔,有「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寵。
她伸手摸了摸月餅的頭,月餅沒理她。
「還有呢?」
「雲帝,《神諭經》里那個。」
徐雲舟說,
「那也是我。」
沈明玥的笑停了一下。
雲帝,《神諭經》里的創世者,二十億神主教信徒信仰的神。
然後她又笑了,笑得更大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月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睡。
那笑容里有一種「你繼續說,我愛聽」的縱容。
「還有呢?」
「米利堅國父,」
徐雲舟面無表情地說,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
「華盛妍女士的導師,也是我。」
沈明玥的笑聲更大了,大得月餅都抬起頭,用那種「你們人類能不能消停會兒」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
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不就是幾個身份嗎,至於嗎?
「還有呢?」
「我還救了拿破崙的女兒,」
徐雲舟說,語氣越來越隨意,像在說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從監獄裡撈出來的,然後帶她統一了意馬羅半島。」
他頓了頓,想了想,又補充道,
「嗯,我還抽空帶出一個新教宗候選人,讓拿破崙七世管我叫Prozio(祖爺爺),還準備讓海倫在下屆大選去乾死川普,順便贏了迪酋二王子十億美金……哦對了,忘了跟你說了,我和佛逝國總統唐麗娜有點過去,希望你不要介意……都是為了救你才犧牲的……」
沈明玥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相信,也不是不信,是一種「你說什麼我都愛聽」的縱容。
她把月餅舉起來,擋住自己的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大叔,你編故事的能力越來越強了。」
徐雲舟笑了一下,沒有辯解。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月餅被沈明玥舉在半空中,四條腿耷拉著,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放我下來」。
它的尾巴垂著,末梢微微卷了一下,像是在說:我忍。
車繼續開。
路過一座小城,路邊有賣水果的攤子,芒果、香蕉、菠蘿,堆得像小山。
徐雲舟停下車,買了一袋芒果,金黃色的,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沈明玥剝了一個,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用舌頭舔了一下,笑得很滿足。
「大叔,你吃嗎?」
她把芒果遞到他嘴邊。
徐雲舟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點齁。
「對了,」
他說,
「這一路上你還有任務。」
「什麼任務?」
「我們要一起調教月餅。」
月餅的耳朵豎了起來。
它從沈明玥腿上抬起頭,看了徐雲舟一眼。
那眼神里寫著:
你說什麼?
「把它打造成網紅貓,」
徐雲舟說,
「喵中之王。」
沈明玥低頭看著月餅,月餅也看著她。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後悔。
深深的、無法挽回的後悔。
早知道就不跟來了。
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