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誰說話?自言自語?
唐麗娜眨了眨眼睛。她的睫毛很長,眨起來像蝴蝶扇翅膀。
她看了一眼徐雲舟。
是了,他沒有影子。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腳邊,地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杜里亞和其他人都看不到他。
他到底是什麼?是鬼魂?是幻覺?
還是……她想起祖母講過的那些故事——關於山林里的神靈,關於迷路時出現的引路人,關於那些在生死關頭突然出現、救完人又突然消失的神秘身影。
祖母說,那些是「Sang Dewarishi」(先知),是看不見的存在,只在被需要的時候才會現身。
她以前不信。現在她不確定了。
算了,來不及了。
屋裡的慘叫聲又高了幾分,像一把刀子在割她的心。
「沒有,你看錯了,咱們快走吧。」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驚訝。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嘴角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徐雲舟看見了。
「你是我的幻覺嗎?」
她問。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然後她邁開步子,走了出去。
村民在前面帶路,一邊跑一邊喊:
「巴魯!巴魯!醫生來了!醫生來了!」
他們在一間屋子前停下來,門是開著的。
裡面傳來女人的慘叫聲,一聲接一聲的。
唐麗娜沖了進去。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火苗在風裡晃來晃去,影子也跟著晃。
空氣里全是血腥味,濃得嗆人,混著汗味和一種說不清的、屬於死亡的、甜膩膩的氣息。
一個年輕女人躺在床上,床單上全是血,紅得刺眼,像一朵正在盛開的紅色大花。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睛閉著,眉頭緊皺。
一個男人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哭得渾身發抖。
他就是巴魯。
他的臉埋在床單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聽不清,像念經,又像在求誰。
「讓開!」
唐麗娜的聲音很尖,很急,和平時的她完全不一樣。
巴魯被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讓開。
唐麗娜把藥箱放在床上,打開,手忙腳亂地翻找。
紗布,剪刀,止血帶,藥水——她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了一床。
她的手在抖,但動作很快,像一台被上了發條的機器。
她檢查了孕婦的情況,手伸進去,摸了一下,臉色更難看了。
「胎位不正,頭卡住了,出不來。」
她的聲音在抖,
「需要剖腹產,但這裡沒有條件——沒有手術室,沒有麻醉師,沒有器械,什麼都沒有——」
她轉過頭,看著隨行的老師。
那個五十多歲的皮膚科醫生站在門口,臉扭向外面,不敢往裡面看。
他搖了搖手:
「這,我男的,怎麼能……而且我也不懂接生,我是看皮膚的。」
唐麗娜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是醫學生,不是醫生。
她學過理論,看過圖譜,在模型上練過,但從來沒有真正接過生。
她能做什麼?
切開肚子?她連雞都沒殺過。
然後她看見了徐雲舟。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靠在門框上,白襯衫在昏暗的屋子裡像一小片月光。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出已經知道結局的戲。
「徐醫生,您能幫幫她嗎?」
她的聲音在抖。
徐雲舟笑了:
「你不害怕我嗎?」
唐麗娜愣了一下。
怕?她當然怕。
一個沒有影子的人,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人,一個不知道是鬼魂還是幻覺還是別的什麼存在的人——她應該怕。
她應該尖叫,應該逃跑,應該像所有恐怖片裡的女主角一樣,捂著頭蹲在角落裡發抖。
但她沒有。
她看著床上那個臉色慘白的女人,看著床單上那些刺目的血,聽著那一聲比一聲弱的呻吟。
她深吸一口氣:
「怕……但是現在不是怕的時候。」
徐雲舟看著她。
看著這個十七歲的、站在血泊里的、手還在抖但眼睛很亮的女孩。
他點點頭。
「好,借你身體一用。」
唐麗娜:
「???」
她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意思」,意識里就收到一個請求——
【意識同步·請求】
【發起人:徐雲舟】
【是否同意?】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是什麼?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秒。
半秒里,她想了無數個念頭——這是幻覺嗎?這是那個人弄出來的嗎?點了之後會發生什麼?我會死嗎?我會變成別的什麼東西嗎?
然後她閉上眼睛,點了「是」。
她不知道自己在點什麼東西,不知道那個「是」字會把她帶到哪裡。
但她點了,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徐麗娜上線。
他在系統商城裡兌換了一張【戰地特級醫師體驗卡】。
不是普通的醫生,是那種在戰地醫院裡、在炮火連天中、在什麼都沒有的條件下,硬生生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戰地醫生。
不需要無影燈,不需要無菌手術室,不需要那些高級的、昂貴的、在這個窮地方根本不可能有的設備。
只需要一雙手,一把刀,和一顆不會慌的心。
然後……過程略過。
十分鐘後,嬰兒的啼哭聲響起。
很響亮,很清脆,像一道被撕開的布帛,劃破了屋子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壓抑。
巴魯癱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雙手合十,拼命念著:
「先知保佑。」
徐麗娜把嬰兒遞給旁邊的女學生,然後開始縫合。
二十分鐘後,縫合完成。
徐麗娜脫下那副沾滿血的橡膠手套,扔進垃圾桶。
他退出了唐麗娜的身體。
唐麗娜拿回自己身體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她扶住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她的手還在抖,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激動。
剛才那二十分鐘裡,她目睹了一場堪稱奇蹟的藝術。
「麗娜,真有你的!」
隨行的老師站在門口,探著頭,看著那個被包在布里的嬰兒,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他不敢相信,這個平時連打針都手抖的學生,居然能在這種條件下完成一台剖腹產手術。
「你什麼時候學的?你老師教過你嗎?還是你在書上看的?」
杜里亞在旁邊鼓掌,眼睛紅紅的。
其他幾個學生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但唐麗娜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血,看著那個正在嬰兒胸口安靜下來的小生命。
村民們圍了過來。
有人手裡提著雞,有人手裡拿著雞蛋,有人端著一碗剛蒸熟的紅薯,有人捧著一束剛從山上采來的野花。
他們把這些東西放在唐麗娜面前,放在她的腳邊,放在她能看見的所有地方。
「這是先知帶來的福音。」
「有麗娜,是我們佛逝國的福音。」
老人們雙手合十,彎著腰,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
年輕人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麼神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