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唐麗娜跟著幾個女學生去河邊洗澡。
河在村子東邊,離住的地方不遠。
水是溫的,白天曬了整整一天,到了夜裡還留著太陽的餘溫。
幾個女學生嘻嘻哈哈地脫下外衣,光著腳踩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唐麗娜站在岸邊,猶豫地看了一眼徐雲舟。
「額,那個……我們要洗澡了。」
徐雲舟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那點窘迫照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
「不是認為我是先知嗎?那你不是該獻祭上一切麼?」
人就是這麼奇怪。
看著未來的唐麗娜,他想要她清純一點;看著現在清純的唐麗娜,他倒是想調教她。
唐麗娜的臉騰地紅了。
「可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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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是」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徐雲舟沒再看她。
他轉過臉,看著那條河。
雨後剛過,河水比平時渾濁了些,帶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
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銀粉浮在黃褐色的水面上。
他順手又發了幾張照片,懸浮在她的視野里——現代化的浴室,白色的瓷磚,防滑的地板,花灑噴出細密的水柱,熱氣裊裊地升,像仙境裡的霧氣。
有浴缸,有浴霸,有乾濕分離的隔斷,洗手台上擺著各種瓶瓶罐罐,洗髮水、沐浴露、護髮素、洗面奶、牙膏。
鏡子裡映出手機的主人——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這是其他國家普通人的日常。」
「不會因為洗澡被蟲蛇咬,不會感染痢疾,想要熱水就有熱水,要溫水就有溫水。出來的時候,有乾淨的毛巾,有柔軟的浴袍,有可以照見全身的鏡子。」
唐麗娜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照片,看著那些「普通人」的日常。
那些普通人,和她一樣的普通人,和她一樣的、吃飯睡覺洗澡的普通人。
但他們的飯桌上擺著她沒見過的菜,他們的浴室里有她沒見過的設備,他們的生活里有她沒見過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普通人」這三個字,在不同的地方,意思是不一樣的。
徐雲舟看著她愣神的樣子,笑了。
「去洗澡吧,我幫你們望風。」
說著,他背過身去,面朝村子,背對河流。
他的背很寬,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沒有影子,但光在他身上停留,像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在替這個世界的人守著什麼。
唐麗娜看著他寬厚的、沒有影子的背影,看了幾秒。
然後她低下頭,拿起臉盆,朝河邊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當夜。
簡易的住宿是一排巴塔克屋,木板搭的,縫隙很大,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稻田裡的蛙鳴和泥土的腥氣。
幾個女學生擠在一間屋裡,已經睡了。
唐麗娜一個人坐在陽台的木板地上,腿盤著,背靠著柱子。
月光從屋頂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格一格的。
「先知,」
她說,
「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那天晚上,她問他很多問題。
問他那些照片裡的人是不是真的每天都吃那麼好,問那些浴室是不是真的連普通人都能用。
他一一回答,不急不慢,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書,一頁一頁地翻給她看。
她也說了很多,說了她從小長大的地方,說了雲娜雅的宮殿,說了那些冷冰冰的走廊和永遠擦不乾淨的地板。
說了她的兩個哥哥,一個暴躁,一個陰鬱,從小就不對付。他們小時候還在一起玩,長大了就分開了,各住各的院子,各交各的朋友。
說了她的姐姐,今年快三十了,還是不結婚。
說了她的弟弟,那個她最放心不下的人。他最小,最沒心機,最容易被欺負。
說了她的孿生妹妹,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卻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們小時候穿同樣的衣服,扎同樣的頭髮,對著鏡子分不清誰是誰。
但長大了,就分清了。
不是長相,是眼神。
妹妹的眼神,她看不透。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輕,語速不快,像在剝洋蔥,一層一層地剝開自己。
徐雲舟聽著,不時發幾張照片給她。
這次不是美食,不是浴室,是未來的現代化的城市——
地鐵穿梭在地下,轟隆隆的,速度很快,車廂里坐滿了人,有人看書,有人刷手機,有人打瞌睡。
無人機在城市上空組成圖案。
先是變成一個美女的樣子——長發飄飄,裙擺飛揚,五官精緻得像畫出來的。
唐麗娜仰著頭,看著那個由無數光點組成的巨大面孔,嘴巴微微張開。
然後圖案變了,變成了四個漢字,一筆一划,橫平豎直,在夜空中閃閃發亮。
唐麗娜眨了眨眼,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好幾秒。
「先知,這幾個字是……『佳茹最美』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不確定,像學生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的試探。
徐雲舟笑著點點頭。
「不錯,漢字學得不錯。」
唐麗娜的嘴角彎了一下,月牙一樣的弧度,藏著一絲被老師表揚後的得意。
但她的目光很快就回到那些照片上,得意只持續了幾秒,像河面上的漣漪,漾開就散了。
那是孩子們在明亮的教室里舉手回答問題,黑板是綠色的,窗戶很大,陽光照在孩子們的臉上,亮得晃眼。
有人在健身房跑步機上跑步,穿著緊身衣,戴著耳機。
有人在圖書館裡看書,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書頁上。
有人在咖啡館裡敲電腦,面前放著一杯拉花拿鐵,奶泡上畫著一隻貓。
這些都是普通人的日常。
是未來二十年後,這個世界上無數人正在過的日子。
但不是在這裡,不是在此時。
佛逝國的普通人,此刻還在泥地里光著腳插秧。
彎腰一整天,腰酸背痛,晚上回去吃一碗糙米飯,米飯是粗糲的,嚼在嘴裡沙沙的,像在吃沙子。
在河裡洗澡,水是黃的,帶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洗完了身上還帶著泥沙。
生了病不敢看醫生,因為看不起,硬扛著,扛到扛不住為止。
有人扛過去了,有人沒扛過去。
唐麗娜看著那些照片,安靜了很久。
她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每一張都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那些東西是真的存在的,不是在夢裡,不是在幻覺里,是實實在在地、在藍星上的某個地方、被一些叫做「普通人」的人過著的生活。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她站起來。
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沒有聲音。
她走到陽台的邊緣,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光里。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在月光下飄著。
然後她伸出手,解開了紗籠的系帶。
紗籠滑落,堆在腳邊,像一朵盛開的花,花瓣是深藍色的,繡著白色的雲紋。
她的襯衫也褪下來了,一件一件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完成某種古老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儀式。
她解得很慢,不像是在脫衣服,像是在把一件一件的東西從自己身上卸下來。
身份,顧慮,恐懼,疑惑,全都卸下來,堆在腳邊。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皮膚照成銀白色,像一尊被供奉在月光下的、年輕的、還沒有被任何人見過的神像。
她跪下來。
膝蓋落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咚」。
那聲音不重,但在這安靜的夜裡,像一聲心跳。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十個手指微微張開,像一朵正在緩慢盛開的白色睡蓮。
「先知,我願意把自己獻祭給你,希望您能為我們指點一個未來。我們國家,現在實在是太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