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看著月光下的她。
沒有未來的科技手段,沒有基因工程的完美肌膚,沒有那層精緻的、無懈可擊的面具。
只有月光,只有赤著腳跪在木板上、雙手攤開,無比青春美好的十七歲少女。
她的鎖骨上有一道淺淺的曬痕,是這些天義診時被太陽咬的;膝蓋上有兩塊烏青,是昨天在田埂上摔的。
他點擊獎勵。
柔和的光芒凝成手掌的形狀,落在她頭頂。
從頭頂滑到後腦,從後腦滑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
唐麗娜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她閉上眼睛,把臉靠在那隻光手上。
不是溫的,不是涼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了,很安全,很暖。
她有種感覺,從今天起永遠會被這隻手控制,走上另一個人生。
不是被迫的,是被牽引的,像一隻手牽著她走過一片沼澤,她知道那隻手不會松,但她不知道沼澤的對面是什麼。
不過略微緊張恐懼之外,更多的卻是期待和興奮。
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腿在抖,心在跳,但眼睛是亮的,因為懸崖對面是另一片天地,是她沒見過的、名字叫「未來」的天地。
「好。」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回去後,申請轉專業,去學經濟學。」
她愣了一下,睫毛顫了一下。
但她沒有反駁,也沒有猶豫。
她只是點了點頭,頭髮蹭著那隻光手,痒痒的。
「然後,這個暑假,我帶你去看看這個世界。」
兩日後,醫療實踐隊的大巴駛上回雲娜雅的路。
車是一輛老式的中巴,白色的漆已經泛黃,車窗上蒙著一層灰。
發動機的聲音很大,像一頭喘不過氣的老牛。
杜里亞第一個上車,占了靠窗的位置,拍了拍旁邊的座位,沖唐麗娜喊:
「麗娜,這兒!」
唐麗娜笑了笑,搖了搖頭,指了指最後一排。
「我坐後面,困了想眯一會兒。」
杜里亞愣了一下,看著唐麗娜抱著背包走到最後一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後把背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那個座位,從上車起就空著。
杜里亞坐在前面兩排,回頭看了她好幾次,每次都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唐麗娜那張被窗外陽光照得發亮的臉,忽然覺得這個朋友變了。
她知道唐麗娜的身份。
總統的女兒,王室的公主,住在雲娜雅那座誰也不能靠近的宮殿裡。
但唐麗娜從來不提,穿和大家一樣的白襯衫,吃和大家一樣的食堂,住在漏風的宿舍里。
杜里亞覺得她是朋友,是可以一起蹲在路邊吃烤香蕉、一起吐槽食堂飯菜太難吃的那種朋友。
但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她看著唐麗娜固執地空出旁邊那個座位,看著她對著空氣微笑,看著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杜里亞想了一路,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她感覺,這位好朋友可能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八個小時後,大巴駛入雲娜雅。
這個時代的雲娜雅,佛逝國的首都,看起來像一個大型縣城。
路不寬,坑坑窪窪的,兩邊的房子高高低低,有的貼了瓷磚,有的還是水泥牆面。
電線桿歪歪斜斜的,上面掛著密密麻麻的電線像一張蜘蛛網。
路邊有一些攤子,賣水果的、賣炸香蕉的、賣飲料的,攤主坐在小板凳上,用扇子趕著蒼蠅。
唐麗娜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這座她從小長大的城市。
她看見路邊有一堆可疑的排泄物,在陽光下閃著棕色的光,一群蒼蠅在上面嗡嗡地飛。
她以前見過這些東西,但她沒在意過。她以為城市就是這樣的,但先知給她看的那些照片裡,那些城市不是這樣的。
她忽然覺得有點汗顏。
這幾天,先知給她發了那麼多照片——燈火輝煌的城市、乾淨整潔的街道、先進的醫院、明亮的教室。
和眼前的這座城市,像是兩個世界。
一個在照片裡,一個在窗外。一個在夢裡,一個在腳下。
「先知,你說的沒錯,學醫只能治好他們的身體,卻治不走這些垃圾。」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下車後,前方有個戴著面紗的女子和唐麗娜打招呼。
那女子和她一樣高,一樣瘦,一樣把頭髮紮成馬尾。
連站姿都一樣,微微側著身,重心放在左腳上,右手拎著一個小包。
如果不是面紗遮住了半張臉,幾乎分不清誰是誰。
唐麗娜笑著和徐雲舟介紹:
「先知,那就是我孿生妹妹,估計又是藉口接我跑出來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姐姐對妹妹的、無奈的、又有點寵溺的語氣,像一個大人看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果然,唐麗雅接到唐麗娜後,偷偷帶著她拐進一個小巷子。
裡面有一家賣盜版漫畫的店,那是從大夏走私過來的盜版日漫,翻譯得顛三倒四,人名前後對不上,台詞牛頭不對馬嘴,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唐麗雅挑了一堆少女漫畫,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好看的塞進籃子裡,不好看的扔回去。
翻著翻著,她的手指停住了。
徐雲舟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是一本《水果籃子》,草摩夾和本田透在倉庫里,氣氛曖昧,衣服褪了一半,旁邊還配著日語擬聲詞,翻譯過來大概是「不要……」「停……」
旁邊唐麗娜看到那不雅的圖片,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不是害羞,是尷尬,因為在先知面前丟臉了。
她連忙伸手去奪那本書,聲音壓得很低:
「麗雅,你怎麼能看這些,被爸爸發現還得了。」
唐麗雅滿不在乎,手一縮,把書藏到身後。
「他怎麼會知道?你不說我不說。」
她眨眨眼睛,笑得像個偷了糖的孩子。
然後她又從架子上抽了幾本《棋靈王》,封面上的進藤光和塔矢亮對坐在棋盤前,眼神堅定,棋盤上黑白交錯,旁邊寫著「千年放浪」。
「這是給小弟的,他最近在學西洋棋,一定會喜歡。」
徐雲舟在旁邊看著,唐麗雅雖然和唐麗娜長得一模一樣,但明顯是兩個人。
妹妹是活潑的、任性的、沒心沒肺的,對未來沒有什麼規劃,她想要的東西很簡單——好看的漫畫,好吃的零食,好玩的遊戲。
她也很注重親情,她會記得給弟弟帶漫畫。
這麼一個人,後來會被作為器官備用庫,被姐姐關起來。
徐雲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想起大夏電影裡那句爛透了的台詞:
欲成大事,至親可殺。
他也沒想去拯救什麼,這是她們的道,也是給自己修行的關卡。
自己今後,在長長的歷史歲月長河裡,自己要遇到的道德抉擇還很多很多。
歷史本就不是一個人寫的,是無數個人,在無數個瞬間,做出的無數個選擇。
他站在巷子裡,看著兩個少女抱著漫畫書走出店門,陽光從巷口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
她們幾乎一模一樣,像兩面鏡子對著照,映出無窮無盡的倒影。
他忽然想,在很多很多年以後,唐麗娜會不會在某一個夜裡,想起今天這個下午?
想起妹妹蹲在地上翻漫畫的樣子,想起她眨著眼睛說「你不說我不說」,想起她把書藏在身後、笑得像個孩子的樣子?
那她會不會有一絲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