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麗娜一怔。
先知是這位平菇總裁的「老闆」?
她的腦子飛快地轉——方美玲叫他「修鍋的」,港島地下世界那些呼風喚雨的人物叫他「乾爹」,現在連矽谷科技巨頭的老大都叫他「老闆」?
先知的身份到底有多少個?
她下意識看向身側。
先知已經飄到那張空桌前坐下。
舊木椅,漆皮斑駁,他往那兒一靠,姿態閒散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他笑著對那女人說:
「好久不見,甚是想念。」
是呀,確實是好久不見。
徐雲舟上次見周知微,是在二十二年後。
唐麗娜走上前,在周知微對面坐下:
「周總,先知說——好久不見,甚是想念。」
周知微「噗」一聲笑了,勺子差點掉碗裡:
「這才半年不見,跟我玩起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來了?老闆,你什麼時候這麼肉麻了?」
兩人確實不在一個頻道。
這個周知微上次見徐雲舟,是2003年初,她剛被推上平菇CEO的位置,焦頭爛額。
他把一堆產品圖紙拍在她腦門裡,說「按這個做,三年翻盤」,然後轉身走了,像一陣風。
她以為他很快就會回來,但這一等,就是小半年。
時光在兩個頻道里各自流轉,此刻交匯在這間小小的糖水鋪里。
周知微起身,走到後廚。
再出來時,手裡端著三碗薑汁撞奶。
一碗放在自己身前,一碗放在唐麗娜身前。
最後一碗,穩穩地、精準地放在徐雲舟面前。
唐麗娜看著那碗姜撞奶,又看看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這一路走來,她見過太多人往那個位置上放東西了——方美玲往那兒放過茶,一盞青花瓷蓋碗,茶湯碧綠;陳浩北往那兒放過煙,一包沒拆封的萬寶路,擺在桌角;山雞往那兒放過一碟叉燒包,還欠揍地說了句「乾爹,趁熱」。
每個人都做得很自然,好像那個人真的坐在那裡。
他們看不見他,但都信他存在。
這種信仰,比任何宗教都牢固。
「嘗嘗。」
周知微坐回座位,端起自己那碗,
「我以前在這裡打工的時候,阿芳婆不肯教我做。後來我出了名,她就說這是我做的,掛我名字賣。其實關我屁事,我連姜都切不好。」
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含糊道,
「嗯,你就當是我做的吧。」
唐麗娜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滑,嫩,姜的辛辣和奶的甜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淌下去,暖了整個胃。
「好吃。」
她說,是真的好吃。
周知微滿意地點頭,勺子往桌上一擱:
「說說吧,他這回又想幹嘛?」
唐麗娜放下勺子,從背包里掏出一本筆記本。
是這幾天她親手整理的——從先知口中零零碎碎聽到的信息,她一條一條記下來,反覆核對,生怕漏了一個字。
她翻開第一頁。
「先知讓我告訴你,接下來十年是大夏網際網路企業騰飛的時間段。今年開始布局的話,會有很多機會。」
周知微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端著那碗姜撞奶,靜靜地聽著。
「粵省北極熊下半年Pre-IPO輪,明年去港島上市,現在是最好的時間窗口。上市後十四年,股價將上漲五百倍。」
「還有,江南省有個叫牛雨的人,今後會成為大夏的創業教父,現在正在到處融資,到處碰壁。你去投資他,搶在那個霓虹人之前給他三千萬美刀。」
周知微的勺子停了。
牛雨。
她當然記得這個名字。
幾年前跟老闆去濱州玩,看著那個瘦瘦小小的男人在西湖邊給外國人當導遊,英語磕磕絆絆,人倒是機靈。
老闆當時就說了,記住這張臉,以後會響徹全球,拳打吳京腳踢李連杰。
她當時還納悶,這傢伙要當功夫巨星?
現在懂了……呵,老闆的惡趣味,是想表達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吧?
「還有呢?」
唐麗娜翻到第二頁。
「在京州有個姓董的在中關村賣光碟,他明年會轉型做電商,你找人在B輪進去,能投多少投多少。」
周知微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賣光碟?轉型做電商?
「還有。大麥科技。創始人風君,現在還在銀山。等他四十一歲那年決定創業,你第一時間飛去見他。只要他說要做手機,你就給他錢,別問為什麼。」
「還有。砍一刀創始人甄黃,現在還在雲歌上班,過幾年才會回國創業。你先把名字記下,到時候他第一輪融資,直接領投。」
「對了,重點標註。」
「滬上,有個叫林若萱的女孩子,今年剛讀初二。她商業天賦極高,未來也很有成就。以後,你在暗中照拂著點。但讓她先按自己的節奏成長,不需要過多干預。」
周知微點點頭,嘴角抽了一下:
「初二?這就盯上了?不愧是老闆。」
她看了一眼唐麗娜,那眼神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我就知道」的瞭然,
「也是。我當年十六歲就被他盯上了。你估計也差不多。」
唐麗娜抿了抿嘴,沒接這個話茬。
「還有一件事,時間比較遠。」
唐麗娜翻到第三頁,頓了一下,
「十六年後,去南詔省大理市,開一家咖啡廳。大概長這樣。」
她從背包里掏出一張圖紙。
不是專業設計圖樣,是鉛筆畫的草圖,線條很粗,但細節特別豐富——院牆的高度,窗台的位置,吧檯的弧度,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位置,窗邊那個能看見洱海的角落。
還有一隻趴在地上的胖貓,畫得很醜,像一坨橘色的麵團,但神態特別傳神,懶洋洋的,一副「朕知道了你們都退下」的欠揍表情。
周知微接過圖紙,低頭看了一會:
「就這破店?」
她嘴裡嫌棄著,手指卻已經在圖紙上輕輕划過——從門口到吧檯,從院子到窗邊,像是在丈量什麼。
心裡的算盤已經噼里啪啦響起來了。
這混蛋是要老娘幫他撩妹吧。
提前十六年,玩小資開咖啡廳這一套,還畫得這麼細,連桂花樹種哪都要管?
她抬起頭,聲音裡帶著點嫌棄,但眼睛是彎的:
「要叫啥名啊?」
唐麗娜搖搖頭:
「先知說,名字留給未來的主人去取。對了,她叫沈明玥。等到她十八歲那年的七夕,你把鑰匙發去這個地址。」
周知微看著紙條上的地址,沉默了幾秒:
「沒出生?」
「據說出生半年了。」
「嗯。」
周知微點點頭,表情微妙地鬆弛了一下,
「那勉強可以接受。他倒是沒我想像的那麼禽獸——畢竟只是突破了年齡的極限,沒有挑戰物種的多樣性。」
徐雲舟在旁邊嘴角抽了抽。這個周阿姨,從小就很抽象。
他見過二十二年後的周知微懟天懟地,現在算是知道這本事是天生的。
周知微把紙條折好,塞進襯衫口袋。
「知道了。還有呢?」
唐麗娜忽然站起身。
椅子往後蹭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她雙手貼著褲縫,朝周知微深深地鞠了一躬。
「還有一件事。不過是我自己的事,拜託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