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微被她這陣仗嚇了一跳。
「哎哎哎——」
她連忙起身,兩手扶住唐麗娜的肩膀,硬把人撈起來,
「不至於不至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用見外。」
她頓了頓,看了唐麗娜身後那片空氣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畢竟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都靠他,我欠他很多,很多……如果不是,他,說不定我還在這裡賣糖水……」
沒說完。
但唐麗娜都懂。
她重新坐下,把佛逝國的現狀一五一十說清楚。
說那個村子,泥巴路,漏雨的屋頂;說那個女人難纏,她只有沒消過毒的剪刀;說那些孩子,光著腳,肚子鼓鼓的,不是吃飽了——是寄生蟲……
周知微聽完,沉默片刻。
她見過窮的,小時候在粵州,家裡也窮過。
但她沒見過一個總統的女兒,為了一個村子裡的產婦,跪在血泊里,用自己的手去接生。
「要我幫你,也不是不行。但是有個條件。」
徐雲舟在對面飄著,眉毛挑了一下。
條件?這傢伙還敢跟自己談條件?看來以後進入她的副本,得好好電電她了。
唐麗娜緊張起來,背脊挺得筆直:
「周總,您說。」
周知微忽然舉起那碗已經涼透的姜撞奶。
不是敬酒,是敬奶。
她舉得理直氣壯,像舉著一杯拉菲:
「感情深,一口悶。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唐麗娜怔了一下。
然後笑了起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她端起自己那碗,跟周知微碰了一下,碗沿碰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仰頭,一飲而盡。
徐雲舟看著自己身前那一碗,已經涼透了。
奶液凝成半固體,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奶皮,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他正要感慨,卻見周知微伸手,把他那碗也拿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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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你喝不到。」
她嘟囔著,舀了一大勺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別浪費。這可是老人家的心血——平時是要拿來宰遊客的,掛著平菇女王秘制的名號,一碗賣二十塊。」
唐麗娜看著她嘴角沾著奶皮、毫無形象的樣子,忽然有點恍惚。
這就是矽谷女王?
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在小店裡吃著糖水、跟老闆討價還價的普通粵州女人。
但也許,這才是真的她。
周知微起身,拍拍她的肩膀。
「搞政變之類的我不擅長,但以後,有需要投資的地方,我可以給你增加很多功績和籌碼。加油,未來的唐總統。」
她頓了頓,抬頭看著門外,笑了,
「既然你來到粵省,那鶴縣——你是該去一趟。」
鶴縣。唐芳伯的祖籍。
兩百多年前,一個年輕人從那片土地上走出去,漂洋過海,在南洋的烈日與暴雨里,硬生生建起了一個共和國。
算起來,那是唐家的龍興之地。
唐麗娜點點頭。
她自然要去的,但不是只去鶴縣。
因為先知昨天提到的兩個名字——沈明玥,張徽絳。
一個剛出生半年,在鶴縣隔壁的林北省雲山縣。
一個今年八十三歲,也在雲山縣。
一個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一個已經站在生命的盡頭。
「先知。」
她站起身,把舊背包甩上肩頭,
「走吧。」
……
從阿芳糖水鋪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周知微臨出門前欲言又止。
她想說派人給唐麗娜當導遊——世紀初的粵省治安很亂,飛車黨橫行,火車站一帶龍蛇混雜,搶劫案每天幾十起,以唐麗娜的身份,搞不好就成外交事件。
但她最終還是沒說。
有那位在,他沒開口,就不用管。
說不定他另有安排,或者,是一場試煉。
唐麗娜背著舊背包,重新走進粵州的老街。
下午的陽光被騎樓切成一條一條的光帶,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臨街的涼茶鋪、燒臘店、涼果攤上。
「先知。」
她在意識里輕聲喚,
「這裡好熱鬧。」
到處是人。
騎樓下擠滿了打牌的阿伯,涼茶鋪門口排著長隊,燒臘店的櫥窗里掛著一排油光鋥亮的燒鵝,大排檔里喝酒划拳的人們……整條街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每個泡里都是活生生的人間煙火。
她在一家涼茶鋪門口停下,好奇地盯著那排冒著熱氣的銅壺。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操著一口粵語問她:
「靚女,飲乜嘢?熱氣飲碗廿四味,唔怕苦就試下。」
唐麗娜聽不太懂,但大概猜到是在問她喝什麼。
她指了指最黑的那碗。
大叔豎了個大拇指:
「識貨。」
她端著那碗苦得讓人齜牙的涼茶,站在騎樓下,和一群素不相識的阿伯一起笑。
忽然覺得這才是活著。
不是宮裡那種屏息凝神、每句話都要在腦子裡過三遍的活著,是大聲笑大聲罵的活著。
而這時,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聲從街角炸響。
一輛改裝過的摩托車從巷子裡猛竄出來,車尾拖著黑煙,車上是兩個年輕人,后座那個手裡攥著一條扯斷的皮包帶子。
緊跟著後面傳來女人的尖叫:
「搶嘢啊!搶嘢啊!攔住佢!」
飛車黨。
世紀初的粵州,街頭巷尾最常見的毒瘤。
他們專挑落單的女人下手,搶了包就跑。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
旁邊大排檔里的人還在吃飯喝酒,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夾菜,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冷漠,是來不及。
那輛摩托車衝過來的速度太快,等大腦反應過來,它已經從你面前飆過去了。
但唐麗娜已經動了。
徐雲舟都沒來得及下令,她已經動了。
她的身體比腦子快。
十幾年的王室教育,柔道黑帶、射擊訓練、近身格鬥,這些東西平時只是課程表上的一行字,此時全化作身體的本能。
她抄起旁邊大排檔桌上一個空的啤酒瓶,手腕一抖,啤酒瓶脫手飛出。
不是朝摩托車砸去,是朝摩托車的方向。
哐當一聲,瓶子砸在地上,碎成一地玻璃碴。
飛車黨下意識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手一抖,車頭猛地撇了一下,車身重心歪了,後輪打滑。
他罵了一句,猛擰油門,想強行把車頭拉回來。
但節奏已經亂了。
唐麗娜等的就是這一下,她在甩出瓶子的同時人已經沖了出去。
她在一個身位的距離外猛地起跳,整個人騰空,身體在空中擰轉,右腿甩出一個乾淨利落的迴旋踢。
腳後跟精準地砸在飛車黨肩頸連接處!
那個位置,是她柔道教練說過無數遍的「一擊必殺點」。
徐雲舟倒吸一口氣,怪不得在郵輪時候發現她的腿那麼有勁……
飛車黨悶哼一聲,重重摔在地上,翻滾了兩圈。
后座那人勉強爬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個扯斷的女式包,眼神里滿是驚恐和不解。
他不明白,這個看起來學生模樣的小姑娘,怎麼能在十秒之內把一個時速四十公里的摩托車手干翻。
他來不及細想,也來不及跑,因為大排檔里的阿伯們已經一擁而上把他按住。
有人拿掃帚,有人拿摺疊凳,有人直接騎上去,蒲扇大的巴掌往他臉上招呼:
「叫你搶嘢!叫你搶嘢!」
都是在這條街上討生活的老街坊,平時各忙各的,但碰上這種事全都站出來了。
很快有人報了警。
失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抱著失而復得的包,拉著唐麗娜的手哭得稀里嘩啦,嘴裡的粵語快得像連珠炮,唐麗娜只聽懂了「多謝」兩個字。
旁邊的街坊圍上來,七嘴八舌,有人遞水,有人遞紙巾,有人拍著桌子站起來,操著粵語大聲感慨:
「頂!呢個妹頭邊度來㗎?會功夫!識救人!仲敢同飛車黨對撼!我叫你一聲女俠都唔敢應啊!」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舉著諾基亞手機,屏幕亮著,攝像頭對著唐麗娜。
一張照片,正好定格在她飛腿的瞬間——白襯衫在陽光下炸開,腿繃成一條直線,腳後跟正正印在飛車黨肩頭。
那張照片,今晚就會傳遍大夏各大論壇。
在這個網際網路剛剛興起的大夏,第一代網紅很多時候就是這麼無意中來的,儘管這個時候「網紅」這個詞還沒被發明出來。
比如因為回頭瞪了一眼被P成幾百個造型的小胖,比如對著后街男孩歌曲做口型的那對後舍男生,比如無意被拍了一張照片的天仙妹妹,再比如未名湖畔那位「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的S型身材的小姐姐。
那時候每個人的走紅都是意外。
可能是因為一個表情,一張照片,甚至只是一句驚世駭俗的發言——沒人知道下一個火的會是誰,但徐雲舟知道。
今天過後,粵州街頭大概要多一個「佛逝國公主女俠」的傳說了。
而這一個,和前面所有人都不同——她不止美,不止颯,她還姓唐。
唐芳伯的唐。
蘭芳共和國的唐。
佛逝國王室的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