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警局做筆錄,折騰回酒店已經是深夜。
那個做筆錄的民警是個剛入職的年輕人,拿著唐麗娜的護照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您、您這身份……怎麼不早說啊?」
唐麗娜苦笑。
早說?早說你們信嗎?
佛逝國總統的女兒,在粵州老街上跟飛車黨肉搏——這劇本誰信誰腦子有坑。
最後還是領事館連夜打電話過來,嘰里呱啦說了一通,那邊才放人。
臨走時老署長親自送到門口,向她敬禮說「感謝國際友人見義勇為」。
回到酒店,她踢掉帆布鞋,整個人癱在床上。
先知的聲音忽然在意識里響起,帶著笑意:
「娜娜,做好成名的準備吧。」
唐麗娜:
「啊?」
第二天。
《南方快報》頭版,登出了那張照片。
照片上,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女凌空飛腿,長發在陽光下炸開,右腳正正印在飛車黨的肩頭。
標題是——《佛逝國最美公主街頭救人,上演正宗佛山無影腿!》
照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該女子自稱佛逝國人,來大夏旅遊。目前警方已確認其身份為佛逝國總統唐文杰之女。外交部已就此事通報佛逝國使館。」
後面還跟了一段警方的官方評價:
當事人見義勇為,行為規範,未超出正當防衛範疇,值得表彰。
措辭滴水不漏,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先夸著總沒錯」的無奈。
唐麗娜拿著這張報紙,有些手足無措。
佛逝國駐粵省領事館的電話已經被記者打爆了。
領事親自打來電話,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派車接她回領事館暫住,說門口已經圍了三層記者。
佛逝國內部,《聯合早報》轉載了這條新聞,標題更誇張:
《佛逝國二公主粵省勇斗歹徒,俠者仁心彰顯皇室風範!》。
後面還跟了一篇評論員文章,洋洋灑灑幾千字,從唐芳伯下南洋講起,一路講到唐文杰的執政理念,最後得出結論:
唐家後代果然文武雙全,此乃佛逝國之幸。
唐麗娜看著這篇文章,忍不住想——她不過是踢了一腳,怎麼就上升到國運了?
「先知,」
她說,
「我好像闖禍了。」
徐雲舟看著她發愣的側臉,語氣難得正經:
「這些報導,每一篇都是你的政治資本。你大哥在議會裡拉攏一個議員要花多少錢?你二哥為了在軍方安插一個親信要費多少功夫?你呢——一腳。整個佛逝國都記住了唐麗娜這個名字。記住的還不是總統的二女兒,是那個在粵州街頭抓賊的公主。」
「你父親的幕僚會看見,軍方的老將會看見,那些還在觀望、不知道該站哪邊的中間派也會看見。他們會想,也許唐家不是只有那兩個兒子。」
唐麗娜沒有說話。
她盯著報紙上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照片裡的自己,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眼神里有種她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東西。
不是端莊,不是得體,不是王室教她的那些。
是狠。
是一瞬間爆發出來的,不經過大腦的,屬於本能的狠。
……
下午,大巴車在省道上晃了三個小時,才抵達鶴縣。
這地方不像她想像中的「龍興之地」,沒有高聳的紀念碑,沒有氣派的廣場,就是一個普通的南方小城。
但每個當地人提起「唐芳伯」這三個字,語氣里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驕傲,像是在說自家隔壁那個很有出息的大哥。
「唐芳伯嘛,我們鶴縣出去的。」
「蘭芳共和國你知唔知?開國總統就是我們鶴縣人!」
「你去祠堂看看,比縣政府還氣派!」
如今的佛逝國還是唐家人掌權,每年都有財政撥款專門用於修繕祖祠。
唐家祠堂在蘭芳鎮東頭,占地不小。
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門前兩棵老榕樹氣根垂了一地,樹冠遮出大片陰涼。
大門兩側刻著一副對聯:
「開疆拓土,功銘蘭芳國;繼往開來,德澤鶴邑鄉」。
字跡被風雨剝蝕得有些斑駁,但入木三分。
她深吸一口氣,跨進門檻。
祠堂里很安靜,光線從天井裡落下來,照在青石板上。
正堂供著唐芳伯的畫像——一個中年人,穿著明朝的官服,面容清瘦,眼神卻有種說不出的銳利。
畫像下方的牌位上刻著諡號:忠武王。
這個諡號,分量有多重?
大明開國第一功臣徐達,諡武寧。
永樂朝靖難第一功朱能,諡武烈。
整個大明朝,外藩得諡「武」字的,唯唐氏一門。
諡號是徐雲曾孫、時任內閣首輔擬定的。
賜諡詔書由禮部侍郎親自送往蘭芳鎮,詔曰:
「爾唐芳伯,身在南洋,心繫大明。闢土開疆,功銘蘭芳;忠順不渝,德被萬民。特賜諡忠武,永為藩屏。」
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唐家歷代先祖的畫像和事跡簡介。
唐麗娜一幅一幅地看過去,走到最後一幅時,腳步停住了。
那是一段用文言文寫的記載,鑲在玻璃框裡,紙已經泛黃,邊角有些脆,但字跡依然清晰。
記載的是當年唐芳伯初到南洋的事。
她逐字逐句地讀下去,讀到某一行時,呼吸忽然停了。
唐芳伯建立蘭芳共和國之初,想跟大明建交。
他派使者帶著南洋的物產和親筆信,漂洋過海去朝貢。
結果被當成海寇,拒了。那時候大明海禁森嚴,凡是出海的商人一律被視為「通番」,與海盜同罪。
唐芳伯不死心,又派了一撥人,還是被拒。
兩撥使者在粵州港等了整整三個月,連一個能遞話的官員都沒見著。
直到他取出了那份珍藏的大明國師徐雲旨意。
當年,就是徐雲讓唐芳伯的祖上喬遷鶴縣,等待時機,讓後人去南洋開創基業。
那份旨意一遞上去,朝廷態度立刻變了——從「海寇」變成了「大明藩屬」,蘭芳共和國被正式納入大明的朝貢體系。
荷蘭人原本虎視眈眈,軍艦在爪哇海游弋了好幾次,想趁這個新生的華人政權立足未穩把它吞掉,結果看到大明的旗幟在蘭芳國土上飄起來,硬是沒敢動手。
一個彈丸小國,就這麼在列強的夾縫裡活了下來。
後來大明式微,內憂外患,自顧不暇,蘭芳也跟著幾多波折。
荷蘭人最終還是來了,大明的旗幟沒能護住這片土地。
但唐家的人沒有散。
他們蟄伏下來,一代一代地等,一代一代地積蓄力量,一直等到二戰結束、殖民體系崩塌,唐家後人捲土重來,從蘭芳共和國的灰燼里,硬生生重建了一個新的佛逝國。
她在畫像前站了很久。
「先知,」
她在意識里輕聲說,聲音有些發顫,
「原來我們家的命運……早就在那位國師的預料之中。」
徐雲舟飄在她身後,笑而不語。
他不太好意思說,這也是我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