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聲音。
「你就是文杰的女兒麗娜?」
唐麗娜轉過身,一個穿著灰色唐裝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天井裡。
「我是。」
老人上下打量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那目光不是打量晚輩的慈祥,更像是在審視什麼。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你很好。」
「今天你一個人來了這裡,想再走出去就難了,或許,你也不想走出去。」
唐麗娜沉默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威脅,是告訴她——她來這裡,就是爭儲的信號。
哪怕她沒有這個心,佛逝國的人也會這麼解讀。
從她跨進這扇門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醫學院圖書館裡、假裝對權力毫無興趣的二公主了。
她已經站到了棋盤上。
老人看著她,忽然笑了,像是在看一個讓他滿意的後輩。
「你會贏的。」
他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因為國師沒有出過錯。」
唐麗娜怔了一下。
「國師?」
她知道,大夏人提到國師,指的就是徐雲。
但是她不太明白,三四百年前的徐雲國師,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老人沒有解釋,只是擺了擺手,語氣忽然變得輕鬆了些:
「加油,孩子。現在還不是時候,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轉過身,拄著拐杖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比你兩個哥哥都好。因為他們從來沒想過來這裡。」
唐麗娜納悶的在意識里問:
「先知,這老人怎麼雲裡霧裡的?」
徐雲舟笑了:
「可能他想表達的是,徐雲國師留下你繼位的預言。」
唐麗娜一驚,猛地轉頭看向他:
「這怎麼可能?三四百年前的人,怎麼可能預言到我頭上?他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徐雲舟看著她那雙寫滿震驚的眼睛,笑了:
「或許,他知道你。」
唐麗娜愣愣看著徐雲舟,忽然福靈心至:
「先知,徐雲也是您嗎?」
徐雲舟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安靜地飄在那裡,像一尊被供奉了四百年的神像,終於被信徒認出了真身。
唐麗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您當年,是故意讓唐芳伯去南洋的?」
「是。」
「您故意讓他在鶴縣等了那麼多年?」
「是。」
「您故意讓唐家的人一代一代留在佛逝國,等的就是今天?」
徐雲舟又笑了。
這次的笑容里沒有調侃,沒有戲謔,只有一種很淡的、看盡千帆後的瞭然。
「你看,你都猜到了。」
唐麗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忽然覺得整個祠堂都不一樣了。
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根柱子,都在看著她。
不,是在看他。
唐芳伯的畫像,歷代先祖的牌位,他們都在看著那個飄在她身後的人——那個四百年前就已經把所有人的命運都寫在劇本里的人。
而她唐麗娜,不過是這漫長劇本里的最後一行。
她忽然跪了下去,面朝唐芳伯的畫像,深深叩首。
直起身時,她看著畫像里那個清瘦的中年人,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先祖,您等的人,回來了。
「走吧。」
她站起身,把舊背包甩上肩頭,聲音已恢復平靜,
「下一站,雲山縣。」
次日。
大巴車駛入林北省地界,抵達雲山縣。
二十一世紀初的雲山縣很安靜,也很熱鬧。
跟港島粵州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熱鬧——不是那種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喧囂,而是小縣城特有的煙火氣。
十幾年後那種乾淨整齊的樣子比起來,確實差了不少。
馬路上垃圾扔得到處都是,街邊的綠化少得可憐,自行車橫七豎八地停著,把本來就不寬的過道給占了。
街角時不時能看到幾個遊手好閒的小青年,染著黃毛,叼著煙,眼神里透著一股吊兒郎當的勁兒。
徐雲舟飄在唐麗娜身側,目光掃過那些混亂的街景,嘴角彎了一下。
「這是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
他看見街道兩邊還有報刊亭,花花綠綠的雜誌封面掛了一排——《大眾軟體》、《意林》、《知音》等等。
再過十幾年,這些都會消失,被手機和短視頻取代。
但現在它們還在,還活著,還被無數人捧在手裡一頁一頁地翻。
他指引唐麗娜往記憶里張徽絳故居的方向走。
當然,現在還不是紀念館,只是一棟藏在巷子深處的老宅,青磚灰瓦,門口種著一棵石榴樹,枝葉探出牆頭。
唐麗娜站在門口,有些緊張。
張徽絳,大夏文壇的泰山北斗,橫跨言情、武俠、魔幻、現實、童話、史詩各個領域,寫的書能堆滿一整間屋子。
可她今年已經八十三歲了,自己只帶了一份薄禮,連句像樣的問候都沒想好。
門開了。
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站在門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還沾著墨汁。
她的頭髮沒有染,白得像雪,但眼睛很亮——不是老年人那種渾濁的亮,是一種孩子般的、好奇的亮。
唐麗娜還沒想好怎麼跟她打招呼,張徽絳已經牽起她的手,笑著說:
「娜娜?佛逝國二公主?」
唐麗娜怔住了:
「您認識我?」
她以為這個老人之所以知道自己,是因為先知提前告訴了她——就像方美玲知道她會來,就像周知微知道她會來。
可張徽絳笑著搖了搖頭,牽著她往屋裡走,邊走邊說:
「別看我老了,我還是緊跟潮流的,會上網的。」
她像獻寶一樣,指著桌上那台大腦袋電腦。
屏幕還亮著,上面是一份word文檔,光標在標題處一閃一閃。
「說來也巧,前些天,《今古傳奇》的木道人通過黃小子聯繫上我,希望我能為新世紀武俠復興盡一份力。正好,我看到你的報導,於是靈機一動,就寫了這《娜娜女俠》,還在寫著,你就來了,你說巧不巧?」
她頓了頓,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對了,未經你同意,不知道會不會冒犯?」
唐麗娜湊過去看了個開頭。
第一段寫的是一個異國少女初入中原,在街頭看見有人行兇,一言不發拔刀相助。
招式叫「佛逝迴旋踢」,描寫得比她那一腳漂亮十倍——刀光劍影,衣袂翻飛,對手被踢飛三丈遠,撞碎了街邊一塊招牌。
她忍不住笑出來,連忙擺手:
「謝謝張先生,把我寫得這麼厲害……我真的沒您寫的那麼好,就是踢了一腳。」
張徽絳哈哈大笑,笑聲很脆,不像八十多歲的人。
「一腳就夠了。武俠的精髓不在招式,在氣勢。你那一腳的氣勢,我隔著屏幕都感覺到了。」
她頓了頓,眼角的皺紋彎起來,
「其實我那篇稿子還沒來得及發出去。今天見了真人,我得再改改——把真人寫進去,比光看照片可生動多了。」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越過唐麗娜的肩膀,落在那片空無一人的空氣上。
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個說笑的老太太,而是一種很深的、沉澱了無數歲月的凝視。她笑了笑,聲音輕了些,卻更清晰了。
「說吧。徐夫子又要我幹嘛了?」
徐夫子?
唐麗娜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虛空。
張徽絳會意一笑,指了指那把空椅子。
「徐夫子,坐吧。你還欠我一頓飯,記了幾十年了。什麼時候還?」
她的語氣隨隨便便,像是在跟一個昨天才見過面的老朋友嘮家常。
可她等的人,已經幾十年沒回來了。
徐雲舟飄到那把椅子前,坐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想起在雅敘園的書房裡看到的照片,她穿著男式襯衫和背帶褲,風華絕代得讓整個海派文化圈都不敢直視。
現在她老了,頭髮白了,手上沾著墨汁,還在寫。
他笑著說:
「就現在,讓人買菜去,我給你做大餐。」
唐麗娜轉達後。
張徽絳「哼」了一聲,眼角的皺紋卻彎得更深了:
「幾十年不見,見面就說做飯?你當我是你那些小姑娘,一頓飯就能哄好?」
她嘴上這麼說,手卻指向廚房,
「冰箱裡有菜。你自己看著辦,別把我的廚房燒了就行。」
唐麗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人一虛空對坐而談,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她轉過身,假裝在看牆上的字畫。
那些字畫已經掛了很久了,紙邊泛黃,墨跡卻依舊清晰。
有一幅字寫的是「千金何足論,換得青鋒三尺寒」。
落款是張徽絳,時間是一九四三年。
那時候她二十出頭,正是最滿腔熱血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