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後悔嗎?」
徐雲舟的聲音在意識里響起。
唐麗娜笑了:
「有先知您在,我怎麼可能有事。」
徐雲舟沉默了一下,又問:
「如果知道會被判個無期徒刑,你還會這麼做嗎?」
唐麗娜沉默了片刻。
警車已經拐進了別墅區的小路,紅藍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搖了搖頭。
「不會。因為我對這個國家的價值,不止那百分之十二的GDP。」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是在自誇,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的事實——那些在沿海工業區排隊進廠的年輕人,那些在千寺島沙灘上支起小攤賣椰子的漁民,那些在納塔村光著腳在田埂上跑的孩子,他們才是佛逝國真正的GDP。
「我還有很多事沒做——千寺島的旅遊開發,佛逝國基因研究中心的籌建,至少三十年的經濟追趕期需要有人掌舵。如果我死在牢里,這些都不會發生。所以我不能判無期,我會選擇隱忍。」
徐雲舟沉默了。
窗外警笛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壓低嗓門的指令。
他看著唐麗娜坐在卡羅特那張真皮老闆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從容得像在等一個預約好的客人,忽然覺得這張臉越來越接近他在郵輪上、在總統府里見過的那個唐總統了。
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那種把一切都算好的從容,那種讓你分不清她是虔誠還是審視的微笑,不是天生的,不是被人逼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那裡去的。
從納塔村的月光下跪著說「我願意」,到此刻坐在被軟禁的財政部長家裡等警察上門——每一步她都自己選的,每一次選擇都讓她離那個唐總統更近了一步。
警方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卡羅特臉色刷地白了。
他看了唐麗娜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又像是在看一個他永遠無法理解的人。
他壓低聲音說:
「二公主,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們彼此放對方一馬如何?那些文件——我可以幫你繼續推進,不用坐牢。你給我條活路,我也給你條活路。」
他知道比起仇恨,自己的前途要緊。
畢竟要是唐麗娜被抓了,自己那些海外帳戶必然被曝光,等在前面的也是監獄,沒有第二條路。
唐麗娜輕蔑一笑,打開了門。
外面的警方十分詫異。
客廳里三個保鏢蹲在牆角,手腕上還綁著沒解開的束帶;書房的真皮座椅上坐著一個臉色灰白的財政部長;而給他們打電話自首的那個人,正站在玄關,背著舊背包,平底鞋上還沾著花園裡的泥。
一個總統的女兒,一個財政部長,這場面別說他們沒見過,整個佛逝國的司法史上都找不到先例。
消息傳出去,佛逝國全國巨震。
整個議院的人都在議論——唐文杰的二女兒,帶著兩個港島來的殺手,把財政部長的別墅端了,逼他簽了一份緊急財政調整方案,然後把所有證據打包寄給了檢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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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暗殺,不是政變,是端著槍逼財政部長簽字。
佛逝國建國以來就沒出過這種事。
有人拍桌子罵她無法無天,有人在心裡暗暗叫好。
警方的初步調查結果很快公布:
唐麗娜以揭發卡羅特貪腐為憑據,使用脅迫手段,迫使對方簽署緊急財政調整方案。
事情經過很簡單,但卡羅特的貪腐帳單一曝光,整個佛逝國政壇都坐不住了。
五千七百萬美元,六個海外帳戶,涉及政府債券發行、基建項目、公共採購——深挖下去就是一個無底洞,不知道要牽連多少人。
那些平日裡跟卡羅特稱兄道弟的官員們一個比一個安靜,生怕火燒到自己身上。
對於唐麗娜的審判卻遲遲無法推進,案件一直卡在檢察院。
羈押她的看守室條件倒是不錯——單人單間,有獨立衛浴,朝南的窗戶能曬到太陽,比她之前住的公寓好多了。
唐麗娜坐在床上,陽光從鐵窗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她笑了笑:
「先知,我這倒像是度假了。」
徐雲舟也笑了:
「你猜,誰會第一個來看你?」
「大哥。」
唐麗娜想也沒想,
「父親現在肯定雷霆大怒。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自家人給他捅婁子,何況是端著槍逼財政部長簽文件這種婁子。」
「大哥呢,肯定要充好人替我說好話——因為在他眼裡,一個被關進看守室的妹妹已經對他沒有任何威脅了,反倒是個示好的好機會。畢竟一個被關在看守室里的妹妹,比一個在外面攪動風雲的妹妹,可愛多了。而且還能在父親面前刷一波手足情深的好感。這筆帳,他算得比誰都清。」
果然不出她所料。
大哥很快就來了,帶著大包小包——進口巧克力和曲奇餅乾,最新款的電子遊戲機,一大束白玫瑰,甚至還帶了一套真絲床單。
他進來時特意囑咐看守人員,一定要在可以的範圍內給自己妹妹最好的待遇,語氣溫和得像在叮囑護士照顧剛做完手術的病人。
然後他坐在床邊,看著唐麗娜,嘆了口氣:
「娜娜,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為了挖貪腐分子不惜以身涉險——雖然你的行為我不認可,但我還是非常佩服你。如果現在我說了算,我肯定直接簽特赦令。」
他頓了頓,搖搖頭,語氣無奈而真摯,
「父親那邊還在生氣,我一定會幫你說服他。」
唐麗娜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月牙:
「謝謝大哥。一直以來,你對我最好的。」
徐雲舟飄在旁邊看著他們表演兄妹情深。
大哥的笑容溫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唐麗娜仰頭看著他,笑容里沒有一絲破綻。
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一個想的是「你終於出局了」,一個想的是「你以為我出局了」。
可表面上,他們就是一對感情深厚、互相扶持的好兄妹。
他忽然有點恍惚——這就是政客麼?心裡都想著要對方死,表面卻能如此。
大哥站起來準備告辭,又回頭補了一句:
「我會對長老院那邊施壓,畢竟你也算立功了。就算最後判刑,我們頂多讓你出國待幾年。去歐洲,去澳洲,你不是一直想去看考拉麼?就當放個長假。」
唐麗娜笑著點點頭:
「謝謝大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