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來的是唐麗雅。
她沒有帶進口巧克力,沒有帶遊戲機,沒有帶那些裝點門面的慰問品。
她只背了一個大書包,鼓鼓囊囊的,拉鏈都快拉不上。
進來的時候看守替她拎了一下,掂了掂,表情有些微妙。
打開拉鏈,裡面全是書——《國富論》、《產業政策分析》、《精準醫療的產業化路徑》,還有幾本跟這些毫不相干的:張徽絳新出的《韓立波特大》,一套她最喜歡的漫畫。
她一本一本地把書從書包里掏出來,摞在床頭柜上,摞了半尺高。
「姐姐。」
她看著那堆書,又看看這間看守室,眼眶有點紅,
「你好刻苦。都在裡面了,還看這麼多專業書,我給你帶了一套漫畫,希望你能休息一下。」
唐麗娜看著那些書,又看到那套妹妹常看的漫畫——封面上那個戴草帽的少年笑得沒心沒肺。
她忽然感到一股暖流從胸口湧上來,伸手抱了抱麗雅,抱得很緊。
麗雅也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姐,你不會有事吧?」
「不會。」
唐麗娜鬆開手,笑了笑。
麗雅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奇怪。
姐姐明明被關在看守室里,鐵窗鐵門,連手機都被收走了,可她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放鬆,像在度假。
徐雲舟飄在旁邊,看著這對姐妹。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唐麗娜後來除掉所有兄弟姐妹,唯獨留下這個妹妹。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麗雅是唯一一個不把姐姐當棋子的人。
她來不是來談條件的,是來送書的。
後來大姐來了,媽媽來了,弟弟也來了。
大姐帶了一堆護膚品和補品,媽媽抹著眼淚坐在床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弟弟還是那副沒長大的樣子,翻著漫畫說「現在最新版畫到空島了」。
只有父親一直沒有來。
唐麗娜毫不在乎。
她靠在床頭翻著麗雅帶來的那本《國富論》,翻到某一頁時忽然笑了:
「先知,你拯救過那麼多人,有沒像我這樣沒用的,被關進牢房裡?」
徐雲舟想了想:
「有,意馬羅的蘇菲大帝。伊夫堡監獄,四面環水,插翅難飛。她在裡面待了六年,出來的時候把整個意馬羅半島統一了。」
唐麗娜眼睛一亮:
「張先生寫的那本《神諭山女皇》,寫的就是你們的故事?你就是那個神秘的東方神甫?」
徐雲舟笑笑:
「不像嗎?」
「像。」
唐麗娜點頭,很認真地點頭。
她想起張徽絳筆下那個東方教士——穿著素色長衫,目光能穿透百年迷霧,在陰冷潮濕的石牢里對那個被囚禁的少女說,你不是囚犯,你是未來的女皇。
她一直以為那是小說家的虛構,現在才知道那個虛構的人物就飄在她面前,正用同樣的目光看著她。
「所以我也要努力了。以後成為像太平女帝、蘇菲大帝那樣的偉大女皇。」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一年過去了。
這一年多里,徐雲舟通過系統給她調來各種未來的資料——不是那種泛泛的「佛逝國經濟騰飛路線圖」,是具體到每一個產業的時間窗口、每一項技術的引進路徑、每一個合作夥伴的背景調查。
把這些資料反覆咀嚼,寫成一份又一份方案,摞在看守室的床頭柜上。
看守換班時偶爾瞥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大概以為她在寫論文,沒人知道那些「論文」未來將變成佛逝國經濟騰飛的引擎。
她提前規劃了佛逝國基因研究中心的選址和人才引進方案,甚至連潛在合作方秦淑儀院士的研究方向都做了匹配分析。
司法機構對於唐麗娜的審判卻遲遲未推進。
案子牽涉太廣——法院、檢察院、長老院三方拉扯,有人想重判以儆效尤,有人想輕判以保皇家體面,有人想把案子無限期拖下去等風頭過去。
唐麗娜一點都不著急,因為那個時間節點馬上要到了。
……
2008年9月,雷曼兄弟宣布破產。
這家擁有一百五十八年歷史的投行,負債超過六千億美元,它的倒台像一把刀,把全球金融市場的泡沫一刀捅穿。
股價暴跌,信貸凍結,曾經不可一世的華爾街五大投行在一個月內全軍覆沒。
冰島宣布國家破產,希臘國債收益率飆升到天文數字,全球五十萬億美元的資產在短短几個月內蒸發殆盡。
亞洲出口導向型經濟體首當其衝——泰國、印尼、菲律賓的工廠一家接一家關門,失業率飆升,街頭抗議的人群舉著「還我工作」的標語堵住了曼谷和雅加達的主幹道。
而佛逝國居然奇蹟般地躲過一劫。
不但躲過一劫,還從中受益頗豐。
……
大家開始復盤。
為什麼全東南亞都在地震,佛逝國卻能站著?
卡羅特被迫簽的那些文件被翻了出來,一條一條對照現實。
越對照越心驚。
就像唐麗娜當時提交的那篇報告所寫的:
「若不干預,佛逝國將損失至少百分之十二的GDP」。
原來她是對的。
真相終於浮出水面:
唐麗娜不是去反腐的,她是在救國。
如果她只為了反腐,把那些海外帳戶的流水往媒體一捅就夠了。
卡羅特會在二十四小時內下台,她會成為佛逝國最耀眼的反腐英雄——名望、民心、政治資本,唾手可得。
但她沒有。
因為捅給媒體只能扳倒一個人,逼他簽字才能救整個國家。
於是她選了最笨的那條路。
她帶著兩個港島來的幫手,端著兩把槍,站在一個體重是她兩倍的腐敗官員面前,逼他在文件上簽字。
她知道這件事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綁架、脅迫、非法囚禁,任何一條罪名都足夠讓她在鐵窗後度過整個青春。
但她更知道,如果她不這麼做,那些在沿海工業區排隊進廠的年輕人將失去工作,那些在千寺島沙灘上支攤賣椰子的漁民將斷了生計,那些在納塔村光著腳在田埂上跑的孩子,他們的學校、醫院、未來的路,都將被那百分之十二的GDP缺口壓得粉碎。
她選擇了自己的毀滅,來換這些人的明天。
這不是聰明,是大智。
不是勇敢,是大勇。
不是責任感,是大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