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轉身,指了指街機廳老闆:
「老闆,他們爭來爭去,一晚上沒客人來,你損失多少?」
雷電老闆立刻從櫃檯後探出半張胖臉,點頭如搗蒜,那笑容既諂媚又發苦:
「細妹你講得啱!我地小本生意,今晚電費都蝕埋!依家周圍新開幾家,競爭大過天,再咁搞落去,我真系要執笠(倒閉)啦!」
九十年代初的粵州,街機廳開得快,關得更快。
徐知微點點頭,繼續說:
「我這個法子,一石三鳥。」
祂挺了挺胸,下巴微揚,
「第一,像我這樣的大靚女,在這裡公開擺擂,必定吸引眼球。你們說是不是?」
說著,很騷地甩了一下頭髮。
那動作跟髮廊小妹似的,但配上祂此刻的氣場,愣是有一種「姐就是女王」的范兒。
大家有人在笑,但大家都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畢竟街機廳里什麼時候見過靚女?
別說靚女了,連個女的都少見。
偶爾有個阿婆來找孫子,都會被一屋子煙味嗆得直咳嗽,捂著鼻子罵兩句就走。
現在好了,一個十六七歲、長相標緻、還會打遊戲、還敢跟鐵頭勇叫板的靚女坐在這裡當擂主?
光這個噱頭,就足以讓半個市的後生仔跑來睇熱鬧。
周知微在意識里無語了:
「老闆,你能不能不要用我的身體發騷發浪?我以後還要見人的!」
徐知微沒理她:
「擂台賽本身就有刺激性。一個人來,帶一群人來看。看的人手癢,又要上。這是成倍的客流量。」
雷電老闆眼睛亮了。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九十年代初的粵州,街機廳遍地開花,競爭激烈。
誰能拉來人,誰就能活。光靠那幾個老面孔,遲早關門。
「細妹,如果你真搞得起這個活動,流水我給你抽成!」
徐知微略一點頭,沒糾纏具體點數,目光轉向鐵頭勇。
「第二,勇哥你們和何勝也可以合作。」
鐵頭勇挑了挑眉。
「這種擂台賽,私下盤口之類的有多暴利,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鐵頭勇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他當然知道盤口有多暴利,但他沒想到這個小丫頭連這個都懂。
「還有——」
祂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群無所事事的小弟。
「還有,門口擺個盒飯攤、汽水攤,看熱鬧的、打機的,餓了渴了要不要幫襯?這塊,你們兩邊可以一起做,和氣生財。」
鐵頭勇抱著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放下,眼神里的玩味逐漸被審視取代。
「至於第三,自然是我也能賺點小錢。」
徐知微掰著手指算了算。
一局五分鐘,一小時十二局,一局五塊錢,時薪六十。
一天打八個小時,四百八。
一個月一萬多。
嗯,不錯,放三十年後也都算高薪。
周知微在意識里聽到這筆帳,心臟砰砰跳。
一萬多?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錢。
鐵頭勇徹底服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然後朝徐知微伸出手。
「小微,有意思。有錢大家一起賺。」
徐知微沒握他的手。
祂只是點了點頭,那表情像是在說「你明白就好」。
「勝哥,等下同勇哥飲杯茶。」
「要知道江湖不是打打殺殺,」
祂頓了頓,吐出後面那句在未來被用濫,但在1992年街頭卻格外新鮮的話,
「是人情世故。你請他飲茶,他請你飲酒。一頓飯的事,好過打生打死。」
何勝張了張嘴,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
嚼到最後,所有的不甘、不服、不痛快,全咽下去了。
「好。」
鐵頭勇拍了拍何勝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何少,你這個妹——好嘢!」
旁邊有小弟忍不住嘀咕:
「小微幾時變得咁犀利……」
話音未落,何勝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
「咩小微?叫微姐!」
「微、微姐!」
那小弟趕緊改口,揉著腦袋,眼裡多了分敬畏。
何勝也在慶幸。
本來今天是個丟臉的日子——帶人來踢館,結果被人家嚇得腿軟,差點成笑話。
沒想到被周知微四兩撥千斤,竟成了搭台的。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覺得有點道理。
但又說不上來道理在哪,只覺得說這話的人,一定見過更大的江湖。
徐知微見時機差不多了。
該撤了,得讓周阿姨自己鍛鍊一下——以後的路,還得她自己走。
意識抽離,周知微重新拿回身體的控制權。
她眨了眨眼,感覺整個人像剛從一場夢裡醒過來。
然後她發現所有人都在看她。
周知微心裡發慌,手心冒汗,腿肚子轉筋,嗓子眼發乾。
她悄悄在意識里問:
「老、老闆,我該說什麼?」
徐雲舟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
「你猜。」
周知微:
「……」
這個鬼,太不靠譜了。
剛才還運籌帷幄、指點江山,氣場強得跟女皇登基似的。
現在就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面對幾十雙眼睛?這反差,還讓不讓自己做人了?
她深吸一口氣。
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後握緊拳頭,高高舉起。
中氣十足,在安靜的街機廳里炸開:
「大家一起好好干,以後有錢一起賺,有肉一起吃!」
「好!」
聲音震得天花板的灰塵都掉了幾縷。
鐵頭勇笑了。何勝笑了。雷電老闆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周知微站在原地,握著拳頭,腿在抖,但背挺得筆直。
……
離開街機廳,才晚上八點。
粵州的夜剛剛開始。
寶華路上人聲鼎沸,霓虹燈管把整條街照得通紅。賣牛雜的攤子冒著熱氣,錄影帶鋪的喇叭放著修鍋匠寫的歌。
徐雲舟說:
「嗯,先不急著回家。」
「去哪裡?」
「帶你去置辦行頭。」
周知微愣了一下。
「要當街機擂主的人,還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街市衫,蹬著人字拖,像棵營養不良的豆芽菜……像話麼?」
周知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有點土。
「那……我們去北京路?」
她小聲提議,帶著點試探。
聽說那裡是省城最威水的商業街,靚女都去那邊買衫。
徐雲舟翻了個白眼。
「就你這五十塊錢還去北京路?你去逛個櫥窗還差不多。」
北京路是粵州最繁華的商業街,友誼商店、新大新、廣百都在那。一件襯衫夠她吃三個月飯。
「我們去上下九。」
「……哦。」
周知微氣弱,心疼即將飛走的鈔票,
「又系我出錢。」
徐雲舟呵呵一笑:
「這擂台賽一開始,少說一天讓你賺個幾百塊錢。還在乎這點?」
幾百塊一天?
周知微的眼睛亮了。
「還有一個月後的滬市爆發,四個月後的8.10,滾下來足夠讓你賺個幾百萬。」
幾百萬。
九二年的幾百萬。
周知微站在霓虹流轉的街邊,周圍是喧騰的人間煙火,腦子裡卻嗡地一聲,被這個數字砸得有些發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