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走，一路逛。
上下九比北京路接地氣多了。
騎樓下全是攤檔，賣衣服的、賣鞋的、賣小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徐雲舟在一家檔口前停下來，指了指牆上掛著的那套衣服。
「試試這個。」
是一件黑色皮衣，還有一條黑色皮褲。
皮褲緊身，褲腳收口，一看就是電視裡那些搖滾歌手的范兒。
周知微傻眼了：
「老闆，這……這我能穿？」
「穿。」
她抱著衣服鑽進臨時搭的布簾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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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時候，整個人不一樣了。
皮衣一上身，那股子「糖水店小妹」的味道全沒了。
腰身收得剛好，肩膀挺了起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撐起來似的。
徐雲舟又挑了一副墨鏡，塑料的，鏡片反光，五塊錢。
「戴上。」
周知微把墨鏡架在鼻樑上。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自己——皮衣皮褲，黑超遮面，頭髮雖然還是黃一截黑一截像個雜毛，但配上這身行頭，愣是有一種「別惹我」的殺氣。
「嘖——」她自己都忍不住感慨了一聲。
徐雲舟點點頭：
「不錯。有點街機一姐的派頭了。」
周知微看著鏡子裡那個突然變得陌生、帶點生硬「江湖氣」的身影，摸了摸冰涼的皮衣料子，心裡那股混雜著惶恐、興奮和隱約期待的情緒，越發洶湧起來。
這條路，好像真的開始不一樣了。
徐雲舟看著她手裡還有幾個鋼鏰，點點頭說：
「嗯，接下來我們去書店。」
周知微的臉一下子垮了：
「不是老闆，我就是不愛讀書，才輟學來打工。你這……不看行不行？」
「不行。」
周知微嘟囔：
「我真不愛學習……」
徐雲舟面帶微笑：
「你知道麼，我以前有個朋友，給我取了一個很有趣的外號。」
周知微好奇了：
「什麼外號？」
「電擊狂魔。」
「……點解？」
「弱小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懦弱，以雷霆擊碎黑暗！！」
徐雲舟按了一下那個久違的按鈕。
周知微渾身一顫，像被什麼東西從脊椎骨往上竄了一遍，整個人猛地繃直，然後軟下去，連忙抓住旁邊的大樹，全身狂抖：
「鵝鵝鵝……鵝鵝鵝……鵝鵝鵝……」
那聲音像打嗝，又像觸電，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一個阿婆牽著孫子路過，停下來看了兩眼，搖搖頭：
「呢個後生女，食錯嘢啊？」
另一個阿伯更誇張，直接驚呼：
「哇！這年頭大樹都有電？粵州果然是一天一個變化！」
旁邊賣牛雜的老闆趕緊從攤子底下抽出一根木棍，一把將周知微從那棵「帶電」的大樹旁挑開，嘴裡念叨：
「細妹，你冇事嘛？呢棵樹我日日靠住都冇事，你是不是體虛啊？」
周知微挨了這悶棍，從地上爬起來，眼眶紅紅的，又氣又委屈：
「我去買書還不行嗎？」
到了書店。
這年頭，書店裡沒多少東西。
一排排書架稀稀拉拉的，最顯眼的位置擺著《故事會》《知音》和幾本武俠小說。
徐雲舟飄到英語教材那一欄，抬了抬下巴：
「買這個。」
周知微看著那本《許國璋英語》，封面上一行英文字母，她一個都不認識。生無可戀。
「老闆，我又不出國……」
「下半年，準備出國。」
徐雲舟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啥。
周知微愣住了。
「我可以說不嗎？」
「那邊一千億在等著你。」
周知微沉默了片刻。然後默默把那本英語書從書架上拿下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磚頭。
「老闆，一千億能不能折現？給我五百塊就行……」
「不能。」
「……哦。」
徐雲舟在她意識里補了一句：
「剛才電你那一下，是輕的。以後每天背五十個單詞，少一個，加倍。你自己看著辦。」
周知微的腿又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加倍」是什麼感覺，也不想知道。
當夜。
和勝幫的人騎著單車，穿街走巷，出入附近每一家街機廳。
「喂，聽說了沒？雷電那邊有個大靚女，要擺擂台！春麗打天下，打贏了賠五十！」
「靚女？有多靚？」
「你自己去看啊！明早九點，雷電街機廳！」
消息像長了腿，一夜之間傳遍了半個荔灣。
連芳村、海珠那邊都有人收到風。
而此刻，在荔灣某條窄巷深處一棟出租樓的閣樓里，周知微正盤腿坐在木板床上，面前攤著那本《許國璋英語》。
閣樓很小，一張床就占了大半。
天花板上吊著一顆裸燈泡，鎢絲泛著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
蚊子嗡嗡地繞著頭頂飛，她啪地拍死一隻，在牆上留下一小團黑印，然後繼續捧著書念：
「買……買 name 衣絲……衣絲……知微周……」
聲音像在念經，又像在哭喪。
徐雲舟飄在旁邊，摸著下巴。
「太難聽了。給你取個英文名吧。」
「英文名？什麼東西？」
「就是外國名字。以後你去了米利堅，總不能讓人家叫你Zhiweizhou，舌頭都給你繞斷。」
周知微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
「那叫什麼？」
「薇薇安。」
徐雲舟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這個名字以後會很值錢」的意味深長。
「Vivian。好聽好記。而且——」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跟你中文名挺配的。微，微。」
周知微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兩圈。
「薇薇安……」
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越念越覺得順口：
「嗯，蠻洋氣的。」
她把這個名字寫在英語書扉頁上，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
Vivian。
她盯著那六個字母，看了好幾秒。
忽然覺得，那個叫「薇薇安」的人，好像跟「周知微」不太一樣。
周知微是糖水店打工妹，薇薇安是……她也不知道是什麼。
但聽起來就很厲害！
徐雲舟看著她的樣子，笑了。
「行了，念完這篇再睡。」
「老闆，我能不能……」
「不能。」
「哦。」
周知微低下頭，繼續念：
「My——name——is——Vivian……」
聲音比剛才大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