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
雷電街機廳,周知微還沒到,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叼著煙的社會青年,有穿著校服偷偷溜出來的中學生,有騎著單車路過被堵住走不動的大叔,還有幾個從芳村專程趕來的——騎了一個多小時的單車,滿頭大汗。
「聽講有個大靚女在這裡擺擂台?」
「未到啩?等陣先。」
「聽講話好靚,系咪真嘅?」
「我堂弟嘅表哥嘅朋友話,靚過周海媚!」
「你吹水啩?」
正說著,人群忽然安靜了。
然後,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黑衣,黑褲,黑墨鏡。
周知微走過來。
皮衣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皮褲包著腿,步伐不緊不慢。
黑色短靴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節奏沉穩。
人字拖終於換掉了——昨晚在上下九順手買的,鞋底還帶著橡膠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眼眶底下那兩團烏青。
昨晚背單詞背到凌晨一點,今早又六點起來複習,黑眼圈濃得跟被人打過似的。
但配上那身行頭,非但不違和,反而有一種熬夜打機的老炮才有的頹廢感,更添了幾分氣勢。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氣。
「是她!就是她!」
「我去,太酷了……」
「那皮褲,腿也太長了吧?」
雷老闆第一個迎上去,手裡的蒲扇拼命往她臉上扇,臉上的褶子堆成一朵花:
「靚女!你可來了!報名嘅有好幾個啦,外面仲有好多人睇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還在轉,已經在心算今日汽水能賣多少箱、代幣能賣出多少個。
周知微沒說話,只是微微偏頭,目光掃過街機廳門口那條排隊登記的隊伍。
秀才虎坐在摺疊桌後面,面前的作業本已經寫滿了好幾頁,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記著挑戰者的名字和交的錢。
他抬頭看見周知微,連忙站起來,椅子差點翻倒:
「微姐!已經有七個人報名了!最早來的那個,七點就在門口等了!」
周知微點點頭,然後在意識里輕輕叫了一聲:
「老闆。」
徐雲舟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帶著笑意:
「來。」
下一秒,徐知微上線。
她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原本屬於周知微的惶恐、緊張、不安,像被一陣風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從容。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全場鴉雀無聲的動作。
伸手,摘下墨鏡。
動作很慢,很從容,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墨鏡從鼻樑上滑下來,露出一雙眼睛——冷靜,銳利,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然後她隨手一甩。
墨鏡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穩穩地飛向旁邊的小弟。
那小弟下意識伸手接住,整個人都傻了。
低頭看看手裡的墨鏡,抬頭看看台上的微姐,嘴巴張著,合不攏。
徐知微再一甩頭。
長發在空中畫了個弧,皮衣的領子隨著動作微微翻起。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在底下小聲說:
「我靠,好型……」
「值了值了,五塊錢看這個都值!」
「你那是來看打機的嗎?你那是來看——」
「閉嘴!」
周知微在意識里哀嚎:
「老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我的身體發這種浪?」
徐知微沒理她。
祂走到那台《街霸2》前,投了一個幣。
選人畫面跳出來,光標停在春麗頭上。
她頭也不回,對著身後那群躍躍欲試的挑戰者說了一句:
「第一個,上來。」
那語氣,像在說「你們一起上吧,我趕時間」。
「是我!」
一個穿著花襯衫、頭髮抹得油亮的青年擠上前來。
……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是荔灣老炮們一輩子的青春記憶。
三十年後,當那群頭髮花白、肚腩凸起的老男人,聚在大排檔喝著竹江啤酒,看著電視。
電視在直播平菇新品發布會。
一個穿著黑色高領衫的女人站在舞台中央,光芒萬丈,身後的大屏幕亮著新產品的圖樣。
她用流利的英語說著什麼,台下掌聲如潮,閃光燈連成一片海。
「微姐啊,當時比現在還要颯!」
胖子放下筷子,筷子擱在碗沿上,叮噹一聲。
他伸出手指比劃著名,好像那台街機還在面前,
「每天足足一百個挑戰者啊!一百個!從朝早九點打到晚黑八點,中間就食咗個菠蘿包,飲咗兩啖水。」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後來有人特登從寶安搭大巴過嚟,有人從竹海坐咗四個鍾長途車——個個都話要會一會呢個春麗女神。」
他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結果咧?冇一個人贏到佢一盤。一盤都冇!」
酒杯頓在桌上,咚的一聲。
他舉起酒杯,對著虛空碰了一下。
眼神亮得跟當年站在人群里擠破頭、踮起腳尖看那個穿黑皮衣的女人一模一樣。
角落裡,有人把花生殼丟進菸灰缸,忽然開口:
「你們記不記得,第二天微姐騎摩托車來?」
整桌人同時放下杯子。
這個話題,每次聚會都要翻出來嚼一遍,像嚼一顆永遠化不完的糖。
「記得!怎麼不記得!」
胖子的巴掌拍在桌上,啤酒瓶跳了一下,
「就是電影裡劉德華載吳倩蓮那輛!紅色鈴木,油箱擦得能當鏡子照!微姐跨上去的時候,皮褲繃得那叫一個——咳,反正整個荔灣的街機廳都瘋了!她油門一擰,發動機吼起來,所有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開始比劃,雙手握拳,做出握車把的姿勢。
身體微微前傾,好像那輛車還在他胯下,油門一擰,風就從耳邊呼嘯而過。
「太颯了!那長腿,皮褲反光,墨鏡反光,長發在風裡飄——」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我後來做春夢都是夢見那個。」
整桌人鬨笑起來。
胖子自己也笑了,笑得臉上褶子堆在一起,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但笑完了,沒人接話。
花生的味道在嘴裡化了,啤酒的泡沫也在舌尖散了。
他們都在想同一件事——那個人,那個春天,那段回不去的日子。
他們都親眼看見了那個畫面,但每個人回憶起來的角度都不一樣。
有人記得她摘墨鏡的動作,兩根手指捏著鏡腿,慢悠悠地往上一挑;有人記得她嘴角那抹笑,不算溫柔,但就是讓人心跳漏拍;有人記得她打完最後一場時皮衣領口被汗浸透的痕跡,皮衣濕了一片貼在鎖骨上。
每個人心裡都存著一幀只屬於自己的畫面,三十年了,還沒捨得刪。
胖子咂了口酒,指節敲著桌子打拍子,
「第七天!呆灣的黃品會都來了,專程飛過來,說要見識見識這個春麗女神。他不信邪,帶了自己專用的手柄過來——那個手柄聽說是從東瀛的定製貨,靈敏度比街機高十倍。他說我用慣這個,街機搖杆太松。」
有人插嘴:
「對對對!我親眼見到的!黃品會,唱《我怎麼捨得你難過》那個!」
「結果微姐看都不看,用街機原裝搖杆——兩局全勝!黃品會輸了也不惱,反而笑了,當場說要寫首歌送給她。」
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開始哼唱。
嗓音沙啞,調子跑得不成樣子,但歌詞大家都記得:
「小微啊,你可知道我愛你,我要帶你飛到天上去……」
整桌人跟著哼起來。
五音不全的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
有人在念歌詞,有人乾脆吹口哨。
塑料棚外面路過的外賣騎手側頭看了一眼,大概以為這群糟老頭子發酒瘋了。
有人舉杯起鬨:
「微姐不是你想愛就能愛的!」
杯子碰得叮噹響,酒灑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