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杯過後,老柴,也就是當年的秀才虎,突然放下酒杯。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雙喜,抽出一根,
「前日,我在老街見到勝哥。」
他頓了頓,把煙叼在嘴裡,沒點。
「他還認我,給我遞了根煙。雙喜,經典裝,還是當年那個牌子。」
珠江的潮水在堤岸下輕輕拍打,一下一下的,像嘆氣。
胖子盯著那啤酒杯串泡沫看了好一會兒,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們說——微姐知不知道勝哥等她三十年,一直沒結婚?」
沒人接話。
老柴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緩緩噴出來:
「知不知道都無所謂啦。都這麼大年紀了,而且差距也那麼大。」
胖子嘆了口氣,也點了根煙。
煙霧還沒散盡,他的聲音就從煙後面飄出來。
「勝哥也是人間龍鳳。他把他老爸那間小服裝廠,做到上市,整個站前路都知道何總的名字。可惜——」
他頓了頓,把杯子裡剩的半杯啤酒一飲而盡,
「可惜,他看上的是下凡的嫦娥。」
這話一落,滿桌都安靜了。
連隔壁桌划拳的聲音都好像遠了,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只有江風還在吹,塑料棚的邊角被吹得獵獵作響。
忽然,不知是誰起了個頭,輕輕地哼了起來。
調子是《小微》的前奏,輕快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惆悵。
「天上的星星多麼美麗,我要摘下一顆,親手送給你——」
胖子忽然接上了。
嗓子沙啞,調子跑得八匹馬都拉不回來,每個音都不在調上。
但他唱得很認真,認真到沒有人笑他。
整桌人跟著哼。
有人敲著桌子打拍子,有人用筷子敲啤酒瓶,叮叮噹噹的,不成節奏,但每個人都跟著。
同一輪月亮底下,荔灣老街,寶華路。
奶茶店的玻璃門被推開,門上掛著的風鈴發出一串細碎的響聲。
一個滿頭銀髮的老人走進來。
駝色夾克洗得有些發白,但熨得很挺,領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櫃檯前,點了一杯檸檬水:
「少糖。」
店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並沒認出眼前這位阿伯是粵州的服裝大佬何勝。
她動作麻利,掃碼、接單、打單,一氣呵成。
何勝走到角落那個位置坐下。
靠窗的卡座,窗外正對著寶華路的騎樓。
這是他幾十年養成的習慣。
只要有時間,都會來這裡坐一會兒。
有時是中午,有時是傍晚,有時是晚上。
坐多久不一定,有時一杯水喝完就走,有時喝完了再坐一會兒,看著窗外發呆。
因為這裡就是當年雷電街機廳的舊址。
「叔,您的檸檬水,少糖。」
新來的店員把杯子放在他面前,聲音脆生生的。
他點了點頭。
擱在桌上,看著窗外。
他想起那天。
那是擂台賽的第一天,她打完一百個挑戰者,從街機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說「收工,聽日再嚟」。
她還穿著那件黑皮衣,肩膀上的鉚釘被汗水浸得發亮。
她從人群里走出來,所有人都自動給她讓路。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以為她會說「勝哥,今日賺了多少」,或者「勝哥,汽水賣光了沒」。
都不是。
她抬起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個動作很輕,很快。
像姐姐幫弟弟整理校服領子。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何勝整個人僵住了。
他想說謝謝,想說辛苦了,想說「你餓不餓我去給你買碗雲吞麵」。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嘴唇張開又合上。
那年他二十歲,她十六歲。
但在那一刻,他手足無措,他的世界兵荒馬亂。
然後她抬起頭,黑眼圈還掛在眼眶底下,但那雙眼睛亮得讓他不敢直視。
她看著他的眼睛,笑了。
「勝哥,好好加油。」
就這一句。
然後她轉身,黑色短靴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皮衣下擺隨著步幅輕輕擺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月色里,手裡還攥著一瓶沒來得及給她的健力寶。
後來她帶他炒股。
521,810,兩個史詩時刻,是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兩天。
521,滬市放開股價管制,三天暴漲五百七十個點。
他買的輕工機械,當天就翻了四倍!
他父親做了一輩子生意,沒見過錢來得這麼快的。
810。
寶安縣新股認購抽籤表。
她讓他帶人去排隊,一人一張表,一百塊一張。
中籤就是十倍以上的收益。
他帶著那幫兄弟排了三天三夜隊,腿都站腫了。
結果讓他第一次知道什麼叫「資本遊戲」。
不是開工廠、做衣服、賣貨。
是錢生錢,是幾個月賺百萬的瘋狂!
她還給他講了很多服裝生意的門道。
怎麼選面料,怎麼控制成本,怎麼鋪渠道,怎麼打品牌。
她畫了很多款式給他——喇叭褲、健美褲、蝙蝠衫、文化衫。
那些圖樣畫在作業本紙上,線條潦草,但每一筆都在點上。
她指著那些圖樣,跟他說做這個。
他照著做,一步一步,在老爸服裝廠的基礎上做起來了。
從代工到自有品牌,從一間檔口到整層寫字樓。
他給品牌取名叫「微創時尚」。
微創。
微,是微姐的微。
創,是創造的創。
他用了二十年,把這個名字做到了上市。
可他每天早上路過荔灣老街的時候,還是會繞到寶華路去看一眼。
不是順路,是特意繞的。
有時多走兩公里,有時多走五公里,從城東繞到城西,從高架繞到巷子。但總要去。
雷電街機廳早就不在了。
那塊褪色的招牌早被拆了,那台被無數人搖過的街機不知道去了哪裡,那個他站過的位置現在是奶茶店的收銀台。
原址上開了一家奶茶店,後來又換了一家,又換了一家。
現在的這家叫「MISS」——可以解釋為失去,也可以是思念。
年輕人舉著手機拍照,對著奶茶擺姿勢,把照片發到朋友圈,配文「今日份快樂」。
沒人知道三十年前這裡發生過什麼。
沒人知道有一個穿黑皮衣的女人,在這裡用春麗打敗了所有人,還順手給一個叫何勝的年輕人指了一條路。
他每次路過都買一杯檸檬水。
坐在那個位置喝完再走,有時喝得快,有時喝得慢。
看心情,看天氣,看窗外的芒果樹結了多少果子。
從來不告訴別人為什麼。
店員以為他是個奇怪的中年男人,每天來喝同一款。
偶爾有新來的店員問「那位阿伯怎麼每天來」,老店員說「習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