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飄在半空中,看著聶旋風。
他正在點第二根煙,火柴劃了一下沒著,又劃了一下。
徐雲舟想了想,用AI作弊贏他,不厚道。
聶旋風是真刀真槍在棋盤上殺出來的棋聖,十一連勝,把東瀛棋手打出了心理陰影。
靠算法贏他,勝之不武。
他收回目光,在意識里說:
「這樣吧,不下。我擺一局棋給他們看看。」
他搜出2025年一局AI對AI的對局,那是兩個頂級人工智慧的對弈,每一手都是最優解,每一步都超越人類的想像力。
那局棋,被人類稱為「圍棋的上帝之戰」。
但對於AI來說,那不過是每日幾千幾萬局訓練棋里的微不足道的一盤棋。
徐知微上線,走到棋盤前坐下,拈起一顆黑子落在右上星位,又拈起一顆白子落在左下小目。
「幾位老師,我曾看過一局棋,可否讓諸位老師指點一下。」
聶旋風感到有些意外,笑著說:
「你且擺來看看。」
她一手黑一手白,將整局棋從頭到尾復刻在棋盤上。
黑棋落在右上角星位,白棋左下角小目。
開局平淡,像是兩個高手在互相試探。
但到了中盤,棋風驟變。
起初眾人只是安靜地看著。
金先生捧著茶杯,沈君山捻著鬍鬚,陳賢德雙手抱胸。
氣氛還算輕鬆,像是聽一個學生在講她讀過的書。
但很快就不對勁了。
金先生棋力不夠,看不出端倪,但也隱隱感覺這不像是人類能下出的棋。
人類的棋手會有偏好——有人喜歡實地,有人喜歡外勢,有人喜歡戰鬥,有人喜歡穩健。
但這局棋沒有偏好,每一手都像是從雲帝視角俯瞰整個棋盤後做出的唯一選擇。
而聶旋風從第二十三手開始就不說話了。
他盯著棋盤,眼睛一眨不眨,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敲得很輕,但頻率越來越快。
棋盤上已經擺了七八十手,黑白交錯,密密麻麻。
每一手初看都平平無奇,但細品之後,才發現計算深遠,妙到毫巔,堪稱「只此一手」。
良久,聶旋風忍不住問:
「周小友,這棋局是何人所下?」
他被震撼到了。
他下了一輩子棋,見過無數棋譜,以為自己見過圍棋的一切可能。
但此刻,他看著那些棋子,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門前,門後面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周知微按照徐雲舟教的說:
「當日我在粵州鄉下,偶然看到兩個年輕人在下棋,就記了下來。後來再也沒見到他們。」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
「這棋……很厲害麼?」
聶旋風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棋盤上那些棋子,像是看著一個他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朝聞道,夕死可矣。」
陳賢德也感慨道:
「堪稱神跡。」
周知微低下頭,假裝喝茶。
她怕自己的表情出賣了那個別人看不見的老闆,因為激動已經不能自已——不是因為聶旋風誇了這局棋,是因為她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老闆,果然沒有吹牛。
他說他天下無敵,就真的是天下無敵。
這一插曲結束後,就是晚宴。
金先生知道聶旋風喜歡吃大閘蟹,早就吩咐廚房準備了大閘蟹全席。
清蒸大閘蟹、蟹粉豆腐、蟹黃包、蟹肉炒飯、蟹油拌麵——滿桌子都是蟹,黃澄澄的,冒著熱氣。
聶旋風也堪稱豪邁,挽起袖子大快朵頤。
面前盤子裡的蟹殼堆成小山,菲傭來回撤了三次盤子,他還在剝。
旁邊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他渾然不覺,只顧著跟盤裡的蟹腿較勁。
金先生笑眯眯地看著他吃,自己只吃了一隻,就放下筷子,給聶旋風剝蟹。
他把蟹肉剔出來,放在小碟里,推到聶旋風面前。
聶旋風也不客氣,蘸了姜醋,一口吃掉。
菲傭在廚房裡給蟹宴備菜,眼見聶旋風都已經吃了十三隻,終於忍不住跟同伴嘀咕了一句:
「果然是大陸來的鄉巴佬,見到好吃的就吃個不停,像餓死鬼投胎,真是丟人。」
正好金先生進來廚房看蟹粉豆腐的火候,當下落下臉來。
他沒有發火,甚至沒有當場說什麼,只是看了那菲傭一眼。
第二天,那個菲傭被解僱了。
因為金先生覺得一個不懂得尊重自己老師的人,不配留在他的家裡。
周知微後來通過方美玲才知道這件事。
她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像是在讀一本課外書,書里寫的是古代名士的故事——魏晉風骨,竹林七賢,那些人對「尊重」二字看得比命還重。
她以前以為這些事只存在於書里,印在紙上,和她這種鄉下爬出來的打工妹隔了一整個世界。
不曾想,自己竟也成其中一份子了。
「老闆,金先生好酷。」
她在意識里說。
徐雲舟飄在她旁邊:
「他寫的江湖,比他自己酷。」
周知微想了想,覺得也對。
但能寫出那樣的江湖,本身就很酷了。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海風裹著三角梅的香氣灌進來,她深吸一口,忽然說:
「我以後也要做一個很酷的人。」
……
時間過得很快,時間就在港大和港島街頭不知不覺的流逝。
兩個月里,周知微學會了發電子郵件,學會了用FTP下載文件,學會了用Telnet遠程登錄。
她甚至還建了一個簡單的網頁——白底黑字,寫著「Hello World,My name is vivian!」。
還有一個菠蘿包的ASCII圖案。
那圖案用括號、引號、頓號拼出來的,歪歪扭扭的,但她越看越覺得可愛,像她本人。
這段時間她頻頻語出驚人,把那些港大的研究生和教授震得一愣一愣的。
她講電子商務,講網絡社區,講搜尋引擎,講社交網絡。
那些詞在當下還不存在,但她講得頭頭是道,像在描述一個她已經去過的地方。
大家以為她是方美玲的妹妹,出身豪門,從小在米利堅長大,見的世面多。
沒人知道她來自粵州減城的荔枝林,幾個月前還在糖水鋪里洗碗。
沒人知道她講的那些東西,不是她想的,而是來自真正的來自未來。
但她的魅力是真的。
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的語氣是篤定的,她坐在那台笨重的電腦前,敲著鍵盤,像在指揮千軍萬馬。
有人問她:
「微姐,你以後想做什麼?」
周知微想了想,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兩圈。
「開一家公司,用網際網路去改變全世界。」
實驗室里七八個研究生,沒人笑。
他們看著這個穿著白襯衫、扎著低馬尾、嘴裡還有菠蘿包渣子的姑娘,她說「改變全世界」,好像真的能做到。
角落裡有人舉起手:
「微姐,到時候別忘了我們啊!」
其他人也跟著起鬨:
「對對對,微姐,我第一個報名」、「我給你寫代碼」、「我給你做測試」、「我給你管伺服器」、「我給你當保安,雖然我不會武功」。
周知微笑了,把筆往桌上一擱,拿起那本卷了邊的《Unix入門》,翻到折角的那一頁,嘴裡嘟囔了一句:
「行,都記著了。」
那天晚上,阿傑回到宿舍,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今天,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告訴我,她要改變全世界。我覺得她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