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微離開港大的那天,實驗室里擠滿了人。
阿傑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本《TCP/IP Illustrated》,磚頭那麼厚,封面上還貼著港大書店的價簽。
扉頁上籤滿了名字,橫的豎的大的小的,有個名字旁邊還畫了一隻菠蘿包。
他把書遞過來的時候,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微姐,以後你真要創業的話,招呼一聲。天涯海角,誓死相隨。」
後面的人跟著喊:
「對!微姐,我們跟你干!」
周知微抱著那本書,低頭看著扉頁上那密密麻麻的簽名。
這群比她大好幾歲的男生,平時她叫他們「師兄」,他們叫她「微姐」——從一開始的客氣,到後來的真心實意。
她坐在角落裡敲Unix命令,他們坐在電腦前調代碼,各忙各的,偶爾有人探頭過來問「微姐你那個腳本怎麼寫的」,她頭也不抬就報一串參數。
現在他們要跟著她干,天涯海角,誓死相隨,像武俠小說里那些追隨俠客的兄弟。
她想起在金先生家看的那局棋,想起令狐沖帶著一群三教九流去救任盈盈——江湖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群人願意跟你走。
她眨了眨眼,眼睛有點酸,但沒哭。
「好。到時候,別不來。」
她轉身走了。
步子不緊不慢,背挺得筆直。
走出港大校門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她肩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站在實驗室窗口朝她揮手的人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個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兩個月前第一次站在這個校門口的時候,手裡攥著方美玲幫她辦的臨時借書證,覺得自己像個冒牌貨。
現在她知道——早就不是了。
回粵州之前,徐雲舟讓她先找方美玲把另一件事辦了。
這兩個月她在徐雲舟的吩咐下,讓方美玲幫她解決身份問題,以及下半年赴米利堅讀高中。
方美玲辦事很快,一個電話打給香幫舊金山的堂口,那邊聽說是二太爺的遺命,接電話的人聲音都變了,說了聲「二太爺永在」。
不到一周,學校就聯繫好了——舊金山灣區一所私立高中,離史丹福大學不遠,方便周知微課餘去矽谷轉悠。
然而周知微聽說每年學費加生活費要三四萬美元的時候,嘴角抽了抽:
「老闆,這何必呢?浪費美玲姐的錢做什麼?」
徐雲舟笑了:
「將要取之,必先予之。拿幾萬刀去換一個萬億帝國,太划算了。」
周知微掰著手指算了算。
三四萬,換萬億。
這筆帳,怎麼算都不虧,但她還是覺得肉疼。
「另外,」
徐雲舟頓了頓,
「你說錯了一句話。不是美玲姐的錢,是你的錢。現在回去,把八月十號這場仗打完。打完你就付得起了。」
周知微嘴角繼續抽。
確實,自己那十幾萬,都不夠付第一年的費用。
1992年8月1日,周知微回粵州。
這回不是偷渡。
方美玲給她辦了正經的商務簽證,美雲影業的員工通行證,證件照上她穿著白襯衫,頭髮剛染回黑色,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三四歲。
還有一張從港島飛粵州的機票。
她坐在飛機上,看著舷窗外的雲層,忽然想起兩個月前,她蜷在貨船的底艙,柴油味嗆得她直咳嗽。
現在她坐著飛機,穿著方美玲給她買的白襯衫,腳上是低跟皮鞋,頭髮染回了黑色。
口袋裡揣著港島的八達通,包里放著港大的臨時借書證。
空姐推著餐車經過,問她「小姐需要什麼」,她說「咖啡,謝謝」。
當空姐用粵語播報「歡迎抵達粵州」時,周知微忽然笑了一下。
旁邊的乘客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她沒在意,只是把安全帶解開,站起來,從頭頂的行李艙里拎出那個方美玲送她的黑色小皮箱。
皮箱很輕,裝的東西不多,但裝著她這兩個月攢下的一切——知識,人脈,底氣,和一張飛往米利堅的機票。
這兩個月,簡直像是過了兩年。
不,像是過了兩輩子。
當她一身港味,拎著行李箱,站在那棟老舊的出租樓下時候,已經有不少街坊跟她打招呼。
「小微回來啦!」
賣牛雜的阿婆第一個看見她,扯著嗓子喊。
然後窗戶打開了,門推開了,人從巷頭巷尾湧出來。
有穿著拖鞋的阿嬸,有光著膀子的阿叔,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
他們圍著她上上下下地看:
「小微,你穿成這樣我都認不出來了」、「聽說你在港島發財了?你那個老闆是不是很有錢」、「小微,你爸來找過你好幾次了,你村里也有人來」。
阿芳嬸也從人群里擠出來。
她站在周知微面前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憋出一句:
「小微,你總算回來了。你爸和你村里好幾個人都來找你,在火車站住了好幾天了。」
周知微點點頭。
她用腳趾頭也能猜到,這必然是這幾個月荔枝價格暴漲,帶來的結果。
幾個月前她在村里挨家挨戶串門,逢人就說「收購價低於十塊不要出手」、「零售價會漲到兩百八」。
當時沒人信她,她叔公說她「你是不是在省城被人洗腦了」。
現在荔枝真的漲了。報紙上登了,電視裡報了,果農笑得合不攏嘴。
她叔公大概已經後悔得晚上睡不著覺,她爸大概被村里人圍了好幾天——「你女兒說中了,快去找你女兒」、「你女兒說還有更好的發財機會」。
那些當初笑她的人,現在大概都在找她。
不過周知微沒急著去找任何人。
收拾東西退了出租房,把那張草蓆和那幾本翻爛的書裝進蛇皮袋,拎到樓下垃圾站扔了。
扔掉的時候蛇皮袋在垃圾桶邊緣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像在跟一段日子說再見。
然後轉身去了花園酒店。
這是徐雲舟的主意:
「接下來,你得有個像樣的地方,因為那是你的門面。嗯,上次你吃牛排的那酒店不錯,就那裡吧。」
周知微看著花園酒店的招牌。
兩個月前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只敢用大堂洗手間,在旋轉門前做了三天心理建設才敢推開那扇玻璃門。
現在她知道門童不會趕人,前台不會翻白眼,只要你走路的時候下巴微揚、步子踩穩,他們就會默認你屬於這裡。
今天她走進大堂的時候,門童幫她拉開門,說了一句「歡迎光臨」。
前台小姐微笑著問她「小姐有預訂嗎」。
頭頂的水晶燈還是那麼亮,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光,她踩在上面,鞋跟篤篤篤地響,節奏不緊不慢。
「你好,我要一間行政套房。」
她把美雲影業的工作證和港島臨時居留身份證放在櫃檯上。
證件照上她穿著白襯衫,頭髮烏黑,眼神平靜,嘴角沒有笑但也不繃著,就是那種「我在認真做事」的表情。
「周小姐,行政套房一晚六百八。請問您住幾晚?」
周知微從皮夾里抽出十幾張千元大鈔,新嶄嶄的港幣,剛從豐匯銀行櫃檯取出來的。
她數都沒數,放在櫃檯上,動作隨意得像在菜市場買一把青菜。
「先開一周。」
前台小姐的目光在那疊鈔票上停了一秒。
港幣,新鈔,二十張——她在花園酒店幹了三年,見過不少有錢人,但這麼年輕的還是頭一個。
「好的周小姐,馬上為您安排。」
她低下頭開始辦手續,偶爾偷偷看了周知微一眼——比自己小好幾歲,但那眼神,那姿態,分明是見過世面的人。
她在心裡默默想,這一定是港島來的千金小姐吧,這麼年輕就一個人出差。
辦完手續,她把房卡和證件遞過來,雙手奉上,姿態恭敬。
周知微接過房卡,說了聲謝謝,轉身往電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