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微找到房間,刷了房卡,「嘀」一聲,綠燈亮了,門鎖彈開。推門進去。
行政套房。
客廳、臥室、書房、衛生間,比她以前住的城中村閣樓大十倍。
落地窗外是粵州的城市夜景,燈火通明,車流如織。
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接著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勝哥嗎?我回來了。」
電話那頭何勝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從聽筒里炸出來:
「小微!你可算回來了!我爸都快把我煩死了——他說你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姑娘!天天讓我請你吃飯,說要把你哄開心了跟你合作!」
周知微笑了:
「明天上午,花園酒店見。把你爸也叫上,還有勇哥。」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們要開始搞錢了。」
周知微掛斷電話,走到書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一張特區市地圖,旁邊摞著幾份從港島帶回來的資料。
徐雲舟飄在她身後,看著她用紅筆在地圖上圈出一個個網點——工地銀行、農民銀行、大夏銀行,全特區一共三百零三個發售點。
所謂8·10事件,大抵是指在1992年,在鄧公南巡講話推動下,大夏改革開放進入新階段,股市成為全民關注的暴富渠道。
同年8月9日,特區市宣布以發售新股認購抽籤表的方式發行5億元新股,共500萬張表,憑身份證認購。
「老闆,那我們不是該八月八號連夜去排隊?為什麼要等到八月十號以後?」
徐雲舟笑了,飄到窗邊,負手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騎樓街:
「這就是當下特色。現在證監會還沒成立,這麼暴利的渠道,你猜會有多少抽籤表真正流到普通老百姓手裡?一張表賣一百塊,十張中一簽,中籤轉手就是上萬,比印鈔票還快。銀行門口那些連夜排隊的人,排到天亮會發現窗口根本沒開過——表早就從後門搬走了。」
周知微的筆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以前在村里,每逢上面發救濟糧,大隊幹部總是先把好的挑走,剩下的才輪到村民。
一小袋米,幹部家分完親戚分,分到最後就剩幾把糠。
她咬了咬筆帽:
「既然抽籤表都被有渠道的人截走了,那我們還組織人去排隊?不是白費力氣?」
「白費力氣?」
徐雲舟轉過身笑了,
「你想想,幾十萬人頂著八月的太陽排了幾天幾夜的隊,到頭來一張表都買不到。他們會怎樣?」
周知微放下筆,她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推演那個畫面:
幾十萬人,有的是從粵州坐大巴來的,有的是從草完騎摩托來的,甚至有的是從兩湖坐了通宵綠皮火車來的,都指望著這次機會翻身。
他們揣著全家湊的錢,頂著太陽排了好幾天,結果連窗口都沒摸到。
周知微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如果發生這種內部舞弊,那麼多人肯定不甘心,勢必會鬧。國家最後不得不採取措施解決民怨,到時候才是我們真正出手的時候!」
「孺子可教。」
徐雲舟點了下頭。
他看著這個十六歲的丫頭在短短几分鐘裡把一整盤棋局看穿,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妙的滿足感。
次日,上午九點。
花園酒店,行政套房的小會議室。
周知微簡單布置了一下,然後她站在窗前,手裡端著杯茶,等敲門聲。
第一個來的是何勝。
他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袋水果一袋點心。
看了看這間套房,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小微,你這——住這兒了?」
「嗯,方便。」
周知微接過他手裡的袋子,放到茶几上,
「你爸呢?」
「樓下停車,馬上上來。」
話音剛落,敲門聲又響了。
何杰走進來。
他進門先環顧了一圈,目光在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觀上停了一秒,然後轉向周知微。
「小微,」
他笑著伸出手,
「好久不見。」
周知微跟他握了握手:
「何叔,坐。」
然後是鐵頭勇。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T恤,領口露著一根粗金鍊子,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跟在他後面的是工地上的幾個工頭,一共四個人,個個皮膚黝黑,手粗腳粗,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鐵頭勇回頭瞪了他們一眼:
「站咁遠做乜?進來坐啦。」
幾個人擠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最後進來的是周德茂和村裡的兩個叔伯。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間鋪著厚地毯、掛著水晶燈的套房,愣了好一會兒。
他這輩子住過最好的地方,是鎮上那間二十塊錢一晚的招待所,床單上還有菸頭燙的洞。
「爸、叔、伯,進來坐。」
周知微走過去,拉著周德茂的手,把他按到沙發上。
周德茂坐下的時候屁股只挨了半邊,背挺得筆直,像是怕把沙發坐壞了。
周知微的叔伯愣愣地看著自己這大侄女——白襯衫,深色西褲,低跟皮鞋,頭髮扎得利利索索,站在那兒像港島電影裡走出來的女明星。
不像那個去年回家過年還穿著碎花布衫、蹲在灶台前燒火的丫頭了。
他們有些恍惚。
不過也瞭然,怪不得這丫頭能預知到荔枝的暴漲。
她身上有東西,不是運氣,是別的什麼。
人都到齊了。
周知微站在長桌前,手裡拿著一支白板筆。
白板是從酒店借的,靠在牆上,她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她言簡意賅:
「八月九號,特區有六家公司同時上市,發售股票。發行價在三塊到四塊之間,上市後當日,至少一倍以上的漲幅。」
很簡單的話。
沒有術語,沒有修飾,就是數字、日期、結果。
鐵頭勇等幾個工頭面面相覷——就這麼簡單?
早上一萬塊進去,晚上拿回兩萬塊?那還等什麼?直接去排隊就行了。
「那你們找我們做什麼?」
一個工頭小聲問,聲音裡帶著困惑和一絲警惕,
「出錢麼?我們最缺的就是錢。」
而且,那些股票真買到了,不漲怎麼辦?
總不能這個丫頭說一倍就一倍吧?
萬一跌了呢?他們這點血汗錢,一家老小的嚼穀,經不起折騰。
何杰是老油條了。
他在生意場上混了二十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話沒聽過。
他看周知微策劃這麼多人來參與,馬上明白了關鍵。
「怎麼買?」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切中要害,
「聽說要抽籤?每個人可以買多少?」
這話一說,會議室里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