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約在湖羅酒店的咖啡廳見面。
阿傑的高中同學,二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格子襯衫,牛仔褲,白色運動鞋。
頭髮有點長,蓋住了半邊額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他見到周知微來了,絲毫沒有因為對方才十六歲而看輕。
他站起來,伸出雙手,握住了周知微的手,姿態很低,像是學生見老師。
「微姐,您好。」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叫牛化龍,聽阿傑多次提起過您,久仰久仰。」
周知微跟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敲鍵盤磨出來的。
「坐。別客氣。」
那個下午,周知微和牛化龍聊了很多。
網際網路,社交網絡,搜尋引擎,電子商務。
她說得很快,像是在倒一桶攢了很久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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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化龍聽得入迷,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一直亮著,偶爾插一句「那這個怎麼實現」「那個技術路線是什麼」。
周知微答不上來的,徐雲舟在意識里教她,她轉述出來,牛化龍聽了,沉默片刻,然後點點頭,說「原來如此」。
這個時候,特區市還沒有網絡。
牛化龍雖然家境不錯,但是也就接觸了區域網而已,連不上外面的世界。
他聽了周知微說了這麼多,感覺打開一個新世界大門,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推開了一扇他以為不存在的門。
不過,他還是有些鬱悶:
「微姐,國外網際網路已經開始起步,而我們是不是落後太多了?」
周知微笑了:
「等他們先去嘗試,我們再學習模仿,早晚會後來者居上。」
牛化龍點點頭,若有所悟。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記下來的是前面半句——學習模仿。
也就是複製。
嗯,也是一條路。
這一年,特區市股市大熱。
牛化龍現在在開發一個股票軟體,用C語言寫的,功能很簡單。
他後來把這個軟體賣了幾萬塊錢,也算是他的起步資金。
那是他賺到的第一桶金,也是他進入這個行業的第一塊敲門磚。
徐雲舟飄在半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廳的玻璃門外。
格子襯衫,牛仔褲,運動鞋,步子不緊不慢。
他想起很多年以後,這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會建立一個網際網路帝國,用一個綠色的小圖標,連接起大夏十幾億人的生活。
從聊天到支付,從遊戲到出行,從朋友圈到視頻號——他做的每一個產品,都像一根釘子,釘進了這個國家的生活里。
現在,他還只是一個在特區大學讀書的學生,喝咖啡的時候會加三塊方糖。
想來這真是一個傳奇的起點。
1992年的粵省,乃至整個大夏,屬於曲線上升中的雜亂無序。
這是一個敢拼搏、敢奮鬥的時代。
體制在鬆動,觀念在碰撞,有人在觀望,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泥潭裡掙扎,有人已經看見了遠方的光。
比如,來買股票的這一百五十萬人。
他們從全國各地湧來,擠在綠皮火車裡,蹲在硬座車廂的連接處,睡在行李架上。
他們很多人連股票是什麼都說不清楚,但他們知道一件事——這是機會。
有渠道的,有認知的,有勇氣嘗試新鮮事物的,他們已經走在其他幾億人的前頭了。
徐雲舟飄在半空,看著這座城市。
他看向遠方,似乎看到在人才市場夾著公文包求職的許皮帶。沒有人知道,以後他會登上富豪榜首位,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會成為「房地產」的代名詞,也沒有人知道,他會在監獄渡過下半生。
他還看見流浪街頭的趙劍君,還看見隊伍里跟著吶喊的唐億新……
這些人,此刻都在這個城市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們還不知道,幾年後,十幾年後,他們會成為這個國家最耀眼的名字。
而此刻,站在湖羅酒店咖啡廳窗前的周知微,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手裡有七千多張身份證,六百多萬資金,八十個隨時聽她調遣的人。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九點,她要開始動手了。
她只知道,這一仗,不能輸。
……
一百萬人鬧事,這種事情,大夏建國以來聞所未聞。
從火車站到市政府,幾條主幹道全堵了。
人群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浪接一浪,有人在舉標語,有人在喊口號:
「我們要公平!」 「整治走後門!」 「嚴查貪污腐敗!」
國務院親自打來電話。
電話線那頭的聲音很低,沒有罵人,只是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能解決」,然後就掛了。
那一聲「咔嗒」,比任何責罵都讓人後背發涼。
事態進一步惡化,當晚治安隊出動防暴隊,向人群施放催淚彈,用高壓水槍驅散人群。
煙霧瀰漫,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事情真的到了千鈞一髮的緊急關頭,再控制不下來,這個城市不少人都得下台。
市委書記力排眾議,一錘定音:
「把計劃明年發行的五百萬張認購表提前到8月11日發布。」
大家質疑這個方法是否有用,畢竟幾百萬張表,印都還沒印出來,怎麼發?倉庫里有沒有存貨?銀行網點能不能應付得過來?會不會引發更大的混亂?問題一個接一個,像炮彈一樣砸過來。
市委書記說:
「事不宜遲,就這麼決定了。全部責任我一人承擔。撤職也是我一個人。」
「表不夠,那就改成認購券,一張可以認購十份,再不行就二十份。他們衝著認購表來,也只有認購表才能平息一切。這次是我們工作的失誤,只有這麼一次改正機會,絕不能再錯。各機關幹部次日到各發售網點監督發售,哪裡有誤直接追究領導責任!」
沒有人再說話,因為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接下來因為時間緊迫,連起草文書都來不及。
辦公室主任直接撕了幾張稿紙,刷刷刷寫了幾條手令,蓋上公章。
然後派人去火車站,去聚集人多的地方,拿著擴音器喊話。
廣播電台也緊急插播了這條消息。
「各位市民請注意,各位市民請注意。市政府決定,將原定明年發行的五百萬張新股認購抽籤表,提前到明日,即8月11日下午兩點,在全市各指定網點公開發售。請各位市民憑身份證有序排隊購買。」
結果消息發布之後,那些聚集鬧事的人,聽明白之後,呼啦一聲馬上就散了,都去各個網點排隊。
一場鬧劇,就此結束了。
後來官方查出內部涉及徇私舞弊的幹部、職工高達四千一百八十人。
有人被開除,有人進了監獄。
也由此,導致了證監會的成立。
而鐵頭勇、周德茂、何杰幾波人,在消息下來之前,就已經提前去了認購網點。
晚上九點,網點大門緊閉,周邊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路燈照著鐵簾門,黃黃的,冷冷清清的。
剛開始還是納悶,真的還會有二次認購嗎?
鐵頭勇抽著煙,他回頭看了一眼周知微,她站在路燈下,白襯衫,黑西褲,雙手插兜,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晚上九點半以後。
廣播聲傳來:
「各位市民請注意——」
接著四面八方的人流湧來,像被什麼召喚了一樣,從各個巷口、各個街道、各個角落鑽出來。
隊伍重新排起長龍,從銀行門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個彎,繼續排。
鐵頭勇笑了。
他拍了拍周德茂的肩膀,拍得人家一個趔趄:
「老周,你閨女,神了!」
何杰也笑了,他看著周知微離去的背影,在心裡默默地想——我活了半輩子,沒見過這樣的人。
他們心中對周知微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們都在想,哪怕是戲文里的千古五大軍師之首的徐雲再世,是否真能一步步算到這種地步?
從舞弊到鬧事,從鬧事到官方的解決方案,再到二次認購的時機。
每一環都嚴絲合縫,像一把鎖的齒輪。
沒有漏算,沒有偏差,沒有「我以為」「我覺得」「可能是」。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計算。
這是天算,是站在更高處,看著棋盤上所有棋子,然後輕輕落下一子。
然後,勝天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