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微若有所思。
她把目光從二太爺的畫像上移開,落在左邊的蘭姑身上:
「蘭姑也是你的妻子?」
徐雲舟沒說話,也沒點頭,也沒搖頭。
周知微又看向右邊那個提燈的女孩。
「那右邊那個提燈的女孩,是你們的女兒嗎?」
徐雲舟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
「不是,她從沒叫過我爸爸。」
周知微愣了一下。
這話太繞了,她沒聽懂。
旁邊的杜心源看著周知微盯著畫像發呆,以為她是被畫像震撼到了。
他走上前,站在畫像旁邊,語氣恭敬,像是在介紹一件傳家寶。
「右邊那位是掌燈人。蘭姑在幾十年前留下的預言,說她會在1999年降世於人間。到時候,她會提著這盞燈,回來指引香幫。」
周知微沉默了。
她把這幾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
1999年降世,那就是還沒出生。畫像畫了幾十年了,等的人還沒出生。
這得等多久啊?
她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徐雲舟,又看了一眼畫上的二太爺,又看了一眼畫上的掌燈人。
好強的宿命感……也是,背後有一個鬼,生活里到處是玄學。
她深吸一口氣,接過杜心源遞來的香,在蠟燭上點燃。
火苗跳了一下,香頭紅了,青煙裊裊升起。
她把香舉過頭頂,朝著三賢圖拜了三拜,然後把香插進香爐里。
……
香幫給周知微安排的高中,叫霍格沃草中學。
私立學校,在矽谷中心,離史丹福大學不遠。
教務主任低頭看了看她的檔案,從老花鏡上方打量了她一眼:
「Miss Zhou,你之前的成績單顯示你初中輟學。你確定能跟上我們的課程進度?」
周知微沒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平視著那個老太太,嘴角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笑。
那姿態翻譯過來大概是——你等著看。
因為與二太爺同在,她一無所懼!
然後她走進教室。
推開門的瞬間,幾十雙藍的綠的灰的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
她站在門口,白襯衫在滿屋子花里胡哨的名牌衛衣和棒球夾克中間,像一隻誤入孔雀群的白鶴。
後排幾個男生在嚼口香糖,牆上貼著麥可·喬丹的海報,空氣中飄著鉛筆屑的味道。
沒人認識她。
沒人知道她是美雲影業的助理製片,沒人在乎她在港島街機廳里打過一一千連勝,沒人知道她在特區股市里指揮過上百人的隊伍。
最初的衝擊是全方位的。
英語課,老師在講台上講莎士比亞,說的是十六世紀的古英語,底下的本地學生都聽得昏昏欲睡,周知微更是一個頭兩個大。
歷史課,講的是米國獨立戰爭,課本上那些人名地名她一個都不認識——喬治·華盛妍是誰?獨立宣言是什麼?波士頓傾茶事件是往海里倒了多少箱茶葉?
數學課倒是輕鬆,大夏初二的程度。
老師在上面講二次函數,她在下面做微積分預習——徐雲舟教的,說以後用得上。
老師走過她身邊,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紙,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走了。
計算機課最離譜。
老師在教什麼是鍵盤,什麼是滑鼠。
她把鍵盤上的按鍵一個一個指給學生看,說「這是回車鍵」,「這是空格鍵」,「這是Shift鍵」。
同學們聽得津津有味,還有人舉手問「老師,那個長得像電視機的東西是什麼」。
周知微坐在最後一排,手支著下巴,一臉生無可戀。
她舉手問:
「能不能直接用Unix命令行?」
老師推了推眼鏡,說:
「那是大學才會用到的東西。」
周知微沉默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看她的《TCP/IP Illustrated》。
每天放學後,她背著書包去斯坦福蹭課。
斯坦福的教室是開放式的,沒人查學生證,她往階梯教室最後一排一坐,一邊聽教授講分組交換,一邊在筆記本上畫拓撲圖。
她對教室里的學生來說是一道奇特的風景——一個看起來明顯還沒成年的亞洲女孩,穿著白襯衫,坐在一群研究生中間,低著頭飛快地記筆記。
有人以為她是哪個教授的女兒,有人以為她是天才班的跳級生,沒人知道她連初中都沒讀完。
當然,真正的轉折,是在橄欖球賽上。
那天是霍格沃草中學對宿敵布斯巴頓中學的年度大戰,全校師生把看台擠得水泄不通,啦啦隊的金髮姑娘舉著彩球在看台邊緣蹦跳,樂隊在球場邊吹著跑調的戰歌。
周知微本來只是來看熱鬧的,她連規則都不懂——一群壯漢穿著盔甲撞來撞去,球在哪裡她都找不到。
她坐在看台最後一排,膝蓋上攤著英語課本,嘴裡念念有詞,正在被動詞組「put up with」。
第三節,霍格沃草的王牌四分衛在一次擒抱中傷了腳踝,被兩個人架著抬下場。
教練的臉綠得像學校草坪,看台上哀鴻遍野。
周知微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背單詞。
然後徐雲舟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快:
「小微。上。」
周知微愣住了,手裡的筆差點從筆記本上滾下去:
「老闆,我連規則都不懂——」
「橄欖球的規則很簡單……算了,該讓我玩玩了……」
周知微站起來,她在教練面前停下,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讓我上,因為我會chinese kong fu!」
教練低頭看著她,大概覺得這姑娘瘋了。
但比賽已經沒救了,主力四分衛傷了,替補四分衛上半場就犯了三次致命失誤,再差還能差到哪去?
他揮了揮手,隨手把頭盔扔給她。
頭盔大了一圈,戴上之後整個人看起來像個蘑菇。
接下來那一節,成了霍格沃草中學此後二十年的傳說。
這場比賽的表現,引來了球探。
賽後有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遞給她一張名片,說他是灣區某大學的橄欖球教練,問她有沒有興趣申請他們學校的體育獎學金。
周知微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說了聲「謝謝」,然後把名片揣進口袋,但她從沒打過電話。
高中幾年,周知微的功課全是A+。
不是她一個人在學。
每天上課或者考試,徐雲舟飄在她旁邊,看到課本上有錯漏的知識點就隨口糾正,看到老師在黑板上寫錯公式就忍不住吐槽,看到教科書上過時的案例就開始給她講最新的技術趨勢。
周知微一邊記筆記一邊在意識里問:
「老闆,你怎麼什麼都會?」
徐雲舟說:
「我現查的……畢竟,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太把時間浪費在學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