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微接過書，翻開扉頁，看了三秒：
「謝了，小牛哥。」
牛化龍撓撓頭，笑了。
他今年才二十出頭，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站在香幫祠堂的紅燈籠下面，像一棵從矽谷移植過來的樹。
誰也不知道，十年後，他會用一隻北極熊，連接起整個大夏。
這時候，一個人從人群後面擠過來。
是楊寧靜，剛剛趕來，跑得氣喘吁吁。
他站在周知微面前，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氣。
「小微！小微！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他抬起頭，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去，
「胡杉資本要投資我們了！兩百萬美金！兩百萬！」
他說「兩百萬」的時候，聲音都破了。
阿傑和牛化龍同時「哇」了一聲。
周知微也愣了一下。
兩百萬美金。
在1994年，這筆錢能把雲虎從斯坦福的地下室搬到矽谷最貴的寫字樓里。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恭喜你，傑瑞。」
楊寧靜直起腰，看著她，忽然認真地說了句：
「學妹，謝謝你。」
他沒有說謝什麼。
但周知微知道。
謝謝那五千美金，謝謝那個傍晚，謝謝那句「你一定能成功的」。
周知微忽然想到什麼。
她猛地扭頭，看著飄在身後的徐雲舟。
「老闆，這都是你安排的？」
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篤定。
她知道是他。
阿傑他們遠在港島，牛化龍在特區，他們怎麼會同時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她的成人禮上？
除非有人提前幾個月就開始安排，訂機票、訂酒店、對行程、算時差。
徐雲舟笑了，搖著那把大蒲扇，不緊不慢。
「生日當然是要跟自己的好朋友一起過的。」
他頓了頓，用扇子指了指人群的一個方向，
「你看他們是誰？」
周知微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方美玲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笑眯眯地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個人。
紅色夾克，黑色褲子，白色運動鞋。
標誌性的大鼻子在紅燈籠的光里反著光。
正是這幾年來好萊塢發展的大夏功夫巨星房事龍！
他走到周知微面前，站定，拱手——不是握手，是拱手，古禮。
「微總，生日快樂。」
他把紅包遞過來，紅包裝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錢。
周知微接過來，捏了一下，厚厚一疊：
「哇，謝謝龍哥！」
旁邊有人喊：
「龍哥，先拍個跟斗看看！」
房事龍擺擺手：
「今天微總是主角，我搶什麼風頭？」
但話音剛落，他一個後空翻，乾脆利落。
全場沸騰。
掌聲、口哨聲、叫好聲混在一起，像要把屋頂掀翻。
然後，周知微看見了站在方美玲身後的那個女人。
金髮，紅唇，黑色連衣裙，高跟鞋，火辣性感。
是三十六歲，正直顏值巔峰期的，麥當拉！
那個在全世界賣了四億張唱片，被譽為「流行之後」，米國流行文化代名詞的麥當拉！
周知微張著嘴，忘了合上。
麥當拉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
她低頭看著這個穿著白大衣的亞洲女孩，笑了，伸出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說：
「嗨，baby，生日快樂。」
周知微跟她握了握手。
麥當娜的手很暖，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彈吉他磨出來的。
方美玲在旁邊說：
「麥當拉是我的朋友，聽說今天有個小朋友過生日，非要來看看。她說她還沒參加過華人的生日宴。」
麥當拉點點頭，眼睛很亮：
「我喜歡熱鬧。而且，你穿這件大衣很好看。」
她說「這件大衣」的時候，用手指了指周知微身上那件白色大衣。
周知微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那片虛空，嘴角彎了一下。
方美玲也看向那片虛空。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忍著沒落淚。她深吸一口氣，說：
「修鍋的，徽姐本來也是要來的，但最近進了醫院，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了。」
徐雲舟點頭，他明白了。
阿傑、牛化龍這幫人都是方美玲帶來的，是自己讓她這麼安排的。
她早就算好了日期，早早地訂了機票，早早地聯繫了人，把這些天南地北的朋友一個一個地聚攏到這裡。
杜心源拄著拐杖走過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他走到周知微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笑了。
「孩子，先給蘭姑和二太爺上一炷香吧。」
周知微點頭。
她走進祠堂正堂。
正堂里香菸繚繞，檀香味混著紅燈籠的紙味，在空氣里慢慢飄。
供桌上擺著鮮花、水果、還有一碟她最愛吃的杏仁餅。
三賢圖掛在正中央。
她跪在蒲團上，接過杜心源遞來的三炷香。
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
在意識里，她輕輕說：
「老闆，你看畫上的那個男人，好帥呀。我能不能嫁給他呀？」
徐雲舟：
「……」
他沉默了一下，說：
「你要等很久很久。」
周知微說：
「沒關係，多久都可以。」
徐雲舟嘆氣。
周阿姨的悲劇，果然是自己一步一步引出來的。
自己真是說什麼都是錯了。
這時候，杜心源走到正堂中央。
拄著拐杖，轉過身，面朝滿堂賓客。
清了清嗓子。
聲音不大，但祠堂的磚牆把每個字都攏住了。
「諸位，今天請各位來，不光是為小微過生日。」
他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蘭姑當年留下的遺訓里，有一則提到今天。」
他從中山裝的內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吾師二太爺有言，甲戌年十月廿一，當有少女周氏，名微，自粵來美。此女日後將有大成，當為香幫之貴人。今日當為其舉行成年禮，諸弟子不得怠慢。」
話音落下，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穿著唐裝的老人最先反應過來：
「蘭姑果然算無遺策！」
「二太爺庇佑！」
有人已經開始朝三賢圖的方向拱手作揖。
阿傑和牛化龍站在人群後排，面面相覷。
他們之前只知道今天是周知微的生日，哪想過這背後還藏著一則幾十年前的預言。
楊寧靜剛喝了口水，差點嗆到。
他推了推眼鏡，低聲問旁邊的阿傑：
「蘭姑是什麼時候的人？」
阿傑想了想：
「好像是世紀初。」
楊寧靜沉默了幾秒。
把水瓶放下，又看了一眼跪在蒲團上的周知微。
忽然覺得那五千美金的支票背後，大概還有一整個他不了解的世界。
杜心源抬手往下壓了壓。
等祠堂里安靜了，繼續說：
「如今小微還未高中畢業，已經收到史丹福大學錄取，這就是蘭姑說的大成之始！」
「所以——」
他提高聲音：
「今天既是她的成年禮，也是她的升學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