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微愣在原地。
腦子裡嗡嗡的。
蘭姑,畫上那個穿著民國旗袍的女人。
幾十年前在筆記本里寫下了她的名字、她的生日、她從粵來美的軌跡。
她忽然想起兩年前,第一次站在這個祠堂里。
杜心源指著右邊那個提燈的女孩說「她會在1999年降世」。
那時候她只覺得這些預言玄之又玄,像廟街算命老頭的話,聽聽就好。
現在蘭姑的遺言像一張網,從幾十年前撒過來,把她從頭到腳裹住了。
但裹住她的不是束縛。
是一種被等了很久的歸屬感。
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回頭一看,發現起點已經有人替你點了燈。
房事龍第一個打破安靜。
他往前邁了一大步,朝周知微拱手:
「微總,祝你前程似錦!以後拍功夫片,記得找我當武術指導!」
他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大鼻子在紅燈籠的光里顯得格外喜慶。
麥當娜在方美玲耳邊小聲問:
「他剛才說了什麼?」
方美玲忍著笑幫她翻譯。
麥當娜聽完眼睛一亮,用她那口音濃重的中文喊了一聲:
「微總,功夫片找我唱歌!」
滿堂的人都笑了。
阿傑在後面大聲喊:
「微姐威武!」
牛化龍跟著喊:
「微姐,我們跟你干!」
楊寧靜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也跟著喊了一句。
連陳小白那個小丫頭都舉著她的紅氣球在人縫裡蹦來蹦去,氣球上的「生日快樂」四個字被燈籠的光照得發亮。
她一邊蹦一邊喊:
「微姐姐!微姐姐!」
周知微站在蒲團前,看著這滿堂的紅、滿堂的人、滿堂的聲音,已經說不出話來。
去年生日她在斯坦福機房裡啃冷披薩。
面前是Sun工作站的綠色字符屏幕,鍵盤上落滿了披薩渣。
再往前,她連生日都不過。
沒人記得,連她自己都懶得記。
現在整座祠堂都在為她亮著。
紅燈籠、紅鞭炮、紅氣球。
鑼鼓、舞獅、高蹺、炸魚蛋的油鍋滋滋響。
朋友、老師、偶像、大佬。
都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
沒哭。
但鼻子酸得像灌了醋。
她在意識里輕輕說:
「老闆,謝謝。」
徐雲舟搖著大蒲扇,笑了:
「你值得最好的。」
嗯,這句話說得有點順口了。
反正某個著名的手機商曾說過什麼:寶寶是寶寶,寶貝是寶貝,貝貝是貝貝,女朋友是女朋友。
自己就這麼一張嘴,能想出多少好聽的話?
合理反覆利用就是了,反正她們又不會去對帳。
果然周知微的眼眶紅了。
當天,十分熱鬧。
方美玲帶來的幾個港島大廚,在後院支起了幾口大鍋。
灶火燒得旺旺的,鐵鍋里的油滋滋地響,火苗舔著鍋底,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他們做了幾桌沒有左宗棠雞的真正的中華料理。
每一道菜都做得精緻,擺盤講究,連姜蔥醬都調了三種。
房事龍夾了一筷子白切雞,蘸了姜蔥醬,嚼了兩口,豎起了大拇指:
「正!來米利堅幾年了,就想著這一口!」
麥當娜第一次吃真正的中華料理。
筷子用得不太熟練,夾了好幾次才夾起一塊排骨。
排骨在筷子尖上晃了晃,差點掉,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接住。
吃得眼睛都亮了。
「This is amazing!比唐人街的好吃一百倍!」
阿傑和牛化龍坐在一起,正在爭論C和C++哪個更好。
楊寧靜這個網際網路新貴,受到賓客熱捧。
他端著酒杯到處走,逢人就就謙虛的說:
「這都多虧了微姐當初的支持,否則我們早放棄了」,已經說了不下二十遍,每遍都像第一次說一樣興奮。
杜心源坐在主位上,喝著酒,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
方美玲走到周知微身邊,遞給她一杯熱茶。
「小微。」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他走了這麼多年,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哪裡。」
她看著那片虛空,眼角有淚光,但沒有落下來。
「直到你來了,我才知道——他一直都在。」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幫我跟他說——」
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雖然他曾經告訴我,他就是個虛影,他再回來的時候會忘了我。但是——」
她抬起眼,看著那片虛空,眼神很亮。
「我不在意。」
「感情,未必只是兩個人的事情。」
「一個人也可以很圓滿。」
「何況我現在兒女雙全。」
她笑了,笑得眼角細紋都舒展開。
「我很知足。」
「知足他曾經給我帶來的一切。」
周知微沒說話。
她只是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方美玲的杯沿。
「叮」的一聲,清脆得像風鈴。
方美玲仰頭,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周知微也跟著喝了。
酒是茅台,辣得她直吸氣。
當天,她多喝了幾杯。
茅台的後勁大,她不知道。
以為跟粵州的米酒一樣,喝完了睡一覺就沒事。
開始的時候還能端端正正地坐著,跟人碰杯,說「謝謝叔叔」「謝謝阿姨」。
後來話就多了。
摟著方美玲的肩膀,說:
「美玲姐,你想他嗎?你可以把我當成他。」
方美玲笑著捏她的臉:
「你喝多了。」
「我沒有!我清醒得很!」
話音剛落,她打了個酒嗝。
方美玲笑出了聲。
再後來,周知微的眼睛就開始發直了。
看誰都像重影,走起路來像踩在棉花上。
阿傑想扶她,被她一巴掌拍開:
「我沒醉!你才醉了!你們全家都醉了!」
牛化龍遞給她一杯水,她接過來,對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看了三秒,然後問:
「你是誰?」
牛化龍:
「……」
楊寧靜在旁邊小聲說:
「微姐真的喝多了。」
「我沒有!」
周知微把水杯往桌上一頓,水灑了一半。
「我還能喝!再來一杯!」
沒人敢再給她倒了。
方美玲讓阿傑幫忙叫了車,自己親自送她回去。
車裡,周知微靠著方美玲的肩膀,嘴裡還在嘟囔:
「美玲姐……你真好……」
方美玲笑著拍拍她的臉:
「行了,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我沒醉……」
話沒說完,她又打了個酒嗝。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了。
方美玲把她安頓好,替她脫了鞋,蓋好被子。
站在床邊,看了一眼那片虛空,眼神很複雜,
「修鍋的,好好照顧她。」
頓了頓。
「我走了。」
轉身,關上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
但,只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後,被子被一腳踢開。
周知微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快得不像個喝醉的人。
她用力扯掉身上僅剩的小背心,隨手扔到一邊。
月光落在她身上。
鎖骨、肩胛、腰線,全被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她躺到床上,對著虛空伸出雙手,像小孩子討抱:
「老闆……」
她打了個酒嗝,然後笑了。
「美玲姐走了,你快來……愛我……」
「我長大了。」
「給我一個真正的成人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