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美玲離開呆北,一路南下,來到了高雄。
如果說港島的娛樂中心是TVB和邵氏,那麼此時的寶島,真正撐起娛樂業半邊天的,卻是遍布各地的秀場。
而高雄藍寶石大歌廳,就是所有秀場裡的金字招牌。
劉文正、鳳飛飛、鄧麗君……無數後來紅遍兩岸三地的名字,都曾從這裡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
方美玲剛走進大廳,耳邊便傳來震耳欲聾的掌聲。
舞台上,五彩霓虹不停閃爍,巨大的水晶吊燈把整個大廳映照得流光溢彩,伸縮舞台緩緩向前延伸,一個留著鍋蓋頭的主持人正操著一口地道的閩南話,和旁邊的女藝人一唱一和,插科打諢。
台下卻早已經笑成了一片。
方美玲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皺了皺眉:
「有點低俗。」
徐雲舟輕笑一聲:
「你覺得低俗?」
「嗯。」
「那你看看,他們為什麼笑?」
方美玲怔了怔,再次望向台下。
她忽然發現,自己剛才注意的,一直都是舞台。
可徐雲舟看的,卻是觀眾。
那些笑聲沒有一點做作。
對於這些白天在工廠、碼頭、漁港奔波的人來說,他們不需要什麼高雅藝術,也不需要什麼深刻思想,他們只是想在一天勞累之後,花幾塊錢,痛痛快快笑上一場,然後回家睡個安穩覺。
舞台上的笑料或許粗俗,卻正好長在他們的生活里。
徐雲舟緩緩說道:
「真正的娛樂,從來沒有高低貴賤。能讓觀眾開心,就是成功。」
方美玲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道理我懂。」
「不過……」
她望著那個鍋蓋頭主持人,還是搖了搖頭。
「我還是不喜歡他。」
「為什麼?」
「直覺。」
她想了想,又補充一句。
「這個人鋒芒太露,太自負,也太喜歡享受掌聲了。一個人如果每天都站在聚光燈下面,很容易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這樣的人……」
她輕輕眯起眼睛,
「遲早會栽跟頭,而且多半是栽在賭桌上。」
徐雲舟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方美玲說中了。
台上的這位豬哥亮後來正是因為沉迷賭博,欠下巨額賭債,不得不銷聲匿跡多年,直到二十多年後才重新復出。
不過,他今天帶方美玲來這裡,本就不是為了見豬哥亮。
「真正要見的人,在後台。」
……
方美玲繞過熱鬧的後台,走廊越往裡面越安靜。
直到經過一間不起眼的小化妝室時,一陣斷斷續續的吉他聲忽然飄了出來。
那旋律並不完整,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方美玲腳步微微一頓。
房門沒有關嚴。
透過門縫,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正低著頭坐在化妝檯前,懷裡抱著一把磨舊的木吉他,指尖輕輕撥弄著琴弦,神情落寞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徐雲舟輕聲說道:
「就是他,葉啟天。」
「二十一歲便拿下寶島歌王,可惜後來電視台封殺閩南語歌曲,只能轉戰秀場。偏偏又遇上那場黑道衝突,保鏢失手打死人,他被控教唆殺人,打了幾年官司,如今被判了七年,還在上訴。」
「所有唱片公司都躲著他,沒人敢簽。」
方美玲輕輕推開房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葉啟天停下彈奏,緩緩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墨綠色旗袍的年輕女孩,不由愣了一下。
「你是……」
「方美玲。」
她走進屋內,在旁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笑著說道:
「美雲影業,方美玲。」
葉啟天愣了一下。
《賭棍》如今正在寶島熱映,票房一路走高,報紙幾乎天天都在報導。
眼前這個穿著墨綠色旗袍的少女,就是最近整個港台娛樂圈風頭最盛的人物。
他苦笑了一聲。
「原來是方小姐。」
他放下吉他,自嘲道,
「不過,方小姐,你恐怕找錯人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吉他,自嘲地笑了笑。
「現在整個寶島,沒人願意跟我沾上一點關係。你一個前途無量的大老闆,何必來找我這個快坐牢的人?」
「我知道。」
方美玲神色平靜。
「教唆殺人,被判七年。」
葉啟天身體微微一僵。
「不過……」
方美玲繼續說道,
「我也看過整件案子的報導。那天秀場鬧事,兩幫人在台下火拼,你只是站在舞台上唱歌。後來保鏢開槍傷人,那是他的決定,不是你的決定。」
葉啟天整個人愣住了。
這麼久以來,所有人見到他,要麼避之不及,要麼指指點點,仿佛已經認定他就是那個幕後主使。
還是第一次,有人坐在他的面前,平靜地告訴他,她相信他。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只有牆上的掛鍾,還在輕輕走動。
過了許久,葉啟天才緩緩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方小姐……」
「你來找我,到底想做什麼?」
方美玲笑了笑:
「我是來唱一首歌給你聽。」
葉啟天怔了一下:
「什麼歌?」
方美玲只是輕輕閉上眼睛。
下一刻,一段陌生卻極具力量的旋律,在小小的化妝間裡緩緩響起。
「
一時失志不免怨嘆,
一時落魄不免膽寒。
哪怕失去希望,
每日醉茫茫……」
她的閩南語並不算標準,卻絲毫沒有影響歌曲本身的感染力。
沒有華麗的技巧。
沒有高亢的炫技。
有的,只是一股迎著風雨仍要往前走的力量。
葉啟天原本低著的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緩緩抬起。
他的眼眶漸漸泛紅,握著吉他的手也越收越緊。
歌聲結束。
化妝間重新恢復安靜。
方美玲從包里取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在化妝檯上。
「葉先生。」
「逃,不是辦法。」
「無論你是不是清白,都應該勇敢去面對。」
「把該承擔的承擔,把該走的路走完。」
「等你出來以後,來港島找我。」
她輕輕點了點那張名片,臉上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
「這首歌,我一直替你留著。」
「等你出來,它就是你的。」
「因為我相信,到那個時候,全天下,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唱它。」
說完,她沒有再停留,轉身走出了化妝間。
直到那陣輕輕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葉啟天才緩緩伸出手,將那張名片拿了起來。
他低著頭,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又緩緩望向那扇已經空蕩蕩的房門。
良久之後,他忽然用力握緊拳頭,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神,一點一點重新燃起了光亮。
「好。」
他輕輕吐出一個字。
這一刻,他終於下定決心。
不再逃。
……
後來,他放棄了逃亡,主動面對官司。
服刑期間,那首歌一直陪著他。
每當撐不下去的時候,他都會輕輕哼上一句。
「一時失志不免怨嘆,一時落魄不免膽寒……」
也正是這首歌,陪著他走過了人生最黑暗的日子。
三年後。
葉啟天刑滿出獄,第一時間便踏上了前往港島的輪船。
他沒有忘記那個雨夜,也沒有忘記那個穿著墨綠色旗袍、遞給他名片的少女。
更沒有忘記,她留下的那句話。
——這首歌,我替你留著。
很多年後。
當《愛拼才會贏》響徹大街小巷,無數人在失意時都會唱起那句: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時起,有時落。」
葉啟天在一次採訪中,被問到為什麼當年會放棄逃亡,選擇走進監獄。
他沉默了很久,只笑著說了一句話。
「因為有個十七歲的姑娘告訴我。」
「逃,是輸。」
「拼,才會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