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雄返回呆北,汽車一路沿著西部公路緩緩北上。
方美玲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檳榔樹、稻田和一座座低矮的紅磚瓦房,午後的暖風透過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吹得人昏昏欲睡。
就在車子駛近台中附近時,徐雲舟忽然開口:
「停車。」
方美玲睜開眼,疑惑地望向前方:
「怎麼了?」
徐雲舟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一片香火,笑了笑:
「前面就是大甲鎮。」
「鎮瀾宮今年五月剛完成重建,現在正是廟會最熱鬧的時候。」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想真正了解寶島娛樂,就不能只看電視台,也不能只看秀場。」
「真正養活閩南語歌曲的,是這裡。」
方美玲若有所思,朝司機點了點頭:
「停車吧。」
……
剛一下車,震耳欲聾的鑼鼓聲便撲面而來。
空氣里瀰漫著濃濃的線香味,混雜著炸蚵仔、滷味、汗水和泥土的氣息,數千人的喧鬧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廟會的煙火味。
鎮瀾宮前,人山人海。
廟埕中央臨時搭起一座戲台,歌仔戲班正唱著《薛丁山征西》。
台下坐滿了老人、小孩,還有剛下工的工人,有人搖著蒲扇,有人嗑著瓜子,有人甚至能跟著一起唱,整座戲台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而戲台另一邊,則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兩輛裝飾得花花綠綠的電子琴花車停在那裡,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不停閃爍,電子琴和鼓機震得地面都在輕輕發顫。
幾個年輕女孩穿著大膽暴露,一邊唱著閩南語流行歌,一邊隨著節奏扭動身體,引得周圍口哨聲此起彼伏。
有人把紅包高高拋上花車,女孩彎腰撿起,衝著台下扭腰抖臀,嗲嗲一笑:
「感恩喔,頭家~」
頓時又是一陣鬨笑和喝彩。
徐雲舟笑了。
他在沈明玥那裡看過不少台灣早期的唱片,配舞統一都是三點式比基尼女郎。
果然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方美玲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偏過頭,小聲嘀咕:
「修鍋的,你不會是故意帶我來看這個吧?」
她瞥了一眼花車上的女孩,又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
「要不要順便帶你去東瀛那些風俗店考察一下?一次看個夠。」
徐雲舟頓時翻了個白眼:
「膚淺,你眼裡就只剩大腿和大波了?」
方美玲眨了眨眼:
「不然呢?」
徐雲舟望著那兩輛電子琴花車,眼神卻認真了幾分。
「這叫電子琴花車。」
「廟會、迎神、娶親、白事……只要有人聚集,就有它。」
「未來幾十年,閩南語歌曲之所以能傳遍整個寶島,靠的從來不只是電台、電視和唱片公司。」
「真正把一首歌唱遍鄉鎮的,就是這些一輛輛跑遍台灣的大卡車。」
他輕輕笑了笑。
「《愛拼才會贏》,就是這樣,一站一站唱出來的。」
方美玲聞言,再次望向花車。
這一次,她沒有再覺得低俗。
而是第一次認真看著那些跟著節奏鼓掌、跟著旋律哼唱的普通人。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徐雲舟會專門帶自己來這裡。
娛樂,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藝術。
它本來就是屬於普通人的快樂。
當然。
某個人堅持來這裡的真正原因,方美玲覺得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她看了一眼意識里的男人,問:
「右邊那個大不大?」
徐雲舟:
「大……」
……
傍晚時分,汽車重新駛進台北。
城市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燈火,街道兩旁的霓虹一盞接一盞點亮,整座城市像披上一層流光溢彩的外衣。
方美玲伸了個懶腰。
「現在去找古先生?」
「不急。」
徐雲舟笑著搖頭。
「先吃飯。」
「吃飽了,晚上還有體力活。」
方美玲眨了眨眼:
「什麼體力活?」
徐雲舟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打架。」
方美玲頓時愣住了。
「古先生寫武俠小說,還真要先打一架才能見?」
徐雲舟只是笑,卻沒有回答:
「到了你就知道。」
……
半個小時後。
西門町,木船民歌餐廳。
和高雄藍寶石大歌廳的喧囂相比,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昏黃的燈光下,一把木吉他,一個麥克風,就是全部舞台。
年輕人三三兩兩坐在木桌旁,端著咖啡,輕輕跟著旋律打拍子,空氣里瀰漫著咖啡、奶油濃湯和菸草混合的香味。
舞台上,一個留著長發的青年抱著吉他,低聲唱著英文民謠。
嗓音談不上驚艷,卻格外真誠。
徐雲舟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他。
那個白天送煤氣罐,晚上來民歌餐廳唱西洋搖滾,周末跟鄭怡談戀愛的李宗盛。
他又朝後台掃了一眼。
一個短髮女孩正安靜地捧著咖啡,低聲練著歌。
蔡琴。
再往觀眾席望去,一個戴著眼鏡、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正閉著眼,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默默跟著節奏打拍子。
那是還在當醫生的羅大佑。
徐雲舟忍不住笑了。
這間小小的民歌餐廳里,竟然已經坐著未來華語樂壇的半壁江山。
要是周華健現在也在呆灣,那未來縱貫線,可就提前湊齊了。
方美玲卻完全沒注意這些。
她翻著菜單,一臉認真:
「修鍋的,吃什麼?有推薦沒?」
徐雲舟掃了一眼,笑著說道:
「點一份黑胡椒鐵板牛排套餐,再來一碗奶油濃湯,兩塊餐包,一杯熱奶茶。」
方美玲眨了眨眼:
「今天吃這麼多?」
徐雲舟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多吃點。」
「補充體力。」
「今晚還要打架。」
方美玲手裡的菜單頓時一抖,瞪大眼睛看著他:
「修鍋的,你不會真準備讓我去跟古先生打一架吧?」
徐雲舟端起桌上的檸檬水,慢悠悠喝了一口,嘴角微微揚起。
「放心。」
「不是跟古先生。」
「是跟別人。」
「而且……」
「對方人還不少。」
方美玲沉默了兩秒,低頭繼續翻菜單:
徐雲舟愣了一下,然後沒忍住,笑出了聲。
遠處,李宗盛的歌聲還在繼續,低沉而誠懇,像一個正在對自己說話的人。
餐廳里的客人都安靜地聽著,偶爾有人端起咖啡杯,偶爾有人輕輕跟著哼兩句。
沒有人知道,這個正在送瓦斯的年輕人,未來會成為華語樂壇最重要的人之一。
吃完飯,方美玲把最後一口冰淇淋吃完,擦了擦嘴。
徐雲舟忽然開口:
「替我做件事。」